两刻钟的时辰悠悠而过,屋外传来看守的侍卫巡弋脚步声,龚明宇端坐在雕花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冰凉的扶手,朝刚进来禀报完军情、垂首立在一旁的两个侍卫淡声道:“你们先退下。”
两人齐齐应了声“是”,躬身倒退几步出门,轻轻合上了厚重的房门,长廊上渐渐远去的靴声“嗒嗒”,敲得本就安静的屋子更显沉邃。李柏庄立在龚明宇身侧,垂着的眼睫动了动,耳辨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在廊尽头,才往前半步,压着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疑惑:“世子爷,早前咱们曾拿住的几个摩柯俘虏,不是口口声声说,玄灵道长是他们摩柯国的女婿吗?”
李柏庄说到这儿,眉头不自觉蹙起,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解:“可既然有这层翁婿的情分在,此番摩柯人怎么偏挑着玄灵道长不在灵霄宫的空档,径直打上了灵霄宫的山门?那些守山的道童、玄灵的徒子徒孙们,被他们烧了经阁、毁了石阶,欺人未免太甚了些……这前后对照,委实不像对待姻亲的路数啊。”
“哼。”龚明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指尖停下敲击的动作,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蹭了蹭掌心,语气里满是对摩柯人的鄙夷,“一群只讲利弊的蛮夷,哪来的什么情分?对他们有用的时候,玄灵就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是他们摩柯国名正言顺的女婿;一旦没了用处,那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半分情面也不会讲。”
龚明宇放下茶盏,青瓷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这事儿说起来,还是摩柯国中流传了百年的旧闻。坊间早有传言,当年玄灵道长尚未得道之时,曾在摩柯国游历,拐跑了他们国内圣女中天赋最高、最受宠爱的那一位。那圣女本是摩柯举国上下捧在手心的人物,就这么跟着玄灵隐了踪迹,没几年,竟传出两人一同破碎虚空、飞升上界的消息——那在当时,可是惊得整个修真界都震动的大事。”
“可奇就奇在,不过数载光阴,玄灵道长竟独自一人,硬生生从上界折返了回来。这飞升上界又回来的,古往今来就玄灵一人。”龚明宇的声音沉了沉,眼神里也带了几分难测的意味,“而跟着他飞升的那位摩柯圣女,却从此杳无音信,再没在凡世现过身。就因为这事,摩柯国从上到下,心里始终揣着个疙瘩,这些年一直想方设法,要把当年两人飞升上界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查得个水落石出。”
“可惜啊。”龚明宇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慨叹,“飞升上界这等事,数千年来也就圣女、玄灵这独一份的例子,旁人连边都摸不着,更别说知晓其中隐秘。这么多年过去,任凭摩柯人翻遍了国境,也没能找出半分头绪。”
龚明宇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想起了什么旧闻,续道:“世人只记得,玄灵刚从上界回来那几年,摩柯国是真的把他当活神仙供着——上至那摩柯皇帝,亲自派人送了无数奇珍异宝到灵霄宫,下至坊间百姓,若能得玄灵道长一句指点,都要当成天大的福分。可说也奇怪,也就十余年的光景,两边不知为了何事,忽然就反目成仇,闹得剑拔弩张。”
“但玄灵道长的本事摆在那儿,一手玄术、阵法、灵器、符箓等罕有敌手,摩柯国纵然恨他,也着实没那个底气,真个和他、和他坐镇的灵霄宫彻底撕破脸。”龚明宇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耗了百来年,两边的关系一直就是不好不坏,摩柯人不敢真个得罪灵霄宫,却也从没真心把玄灵当什么亲戚。此番趁着玄灵不在灵霄宫防卫空虚来踩一脚,不过是这群蛮夷惯用的投机伎俩罢了。”
龚明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感觉到一丝丝的不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冰凉的瓷面也压不下那缕莫名的躁动。总觉得摩柯人这些年像附骨之疽般不断纠缠玄灵道长,这事绝不可能像坊间传闻的那般,只是陈年爱恨那般简单。
但,摩柯国与玄灵道长之间的纠葛深处,藏着的是摩柯国不愿示人的秘密。坊间流传的话本故事,翻来覆去讲的不过是摩柯圣女与玄灵道长、摩柯先帝的爱恨纠缠——说穿了就是两男求一女的俗套戏码,最终摩柯皇帝败了阵,圣女便跟着玄灵道长携手飞升上界,把个旧日的情郎孤零零撇在了凡尘里。
可龚明宇熟读杂记,曾在一本泛黄的异域见闻录里翻过几笔零星记载,这三人的故事哪里是儿女情长那么单薄?字里行间夹缝里,分明夹着“重生”“返老还童”的诡异说法。
那传说中的摩柯先帝,明明曾在三十多岁盛年时,忽然返老还童,变回了十岁稚童的模样;而如今的玄灵道长,算着年纪已该有两百出头,可露面时偏生是副未弱冠的十八岁少年样貌,面如冠玉,连半根皱纹都寻不见……
想到这里,龚明宇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杯里的茶汤溅出数滴,龚明宇浑然不觉,睁着眼喃喃自语:“莫非那个曾一度返老还童的摩柯皇帝,后来再也没能续上那份神迹,最终平白故去,根本不是什么寿数到头,是因为当初能让人逆生长的宝贝,被摩柯圣女一并带着飞升到上界了?”
龚明宇越想越顺,手指在桌案上敲得哒哒响:“所以后来玄灵道长独自从上界归来,摩柯国立刻把他奉为上宾,隔三差五就遣人送宝问好,根本不是念什么旧日情分,是想从他嘴里打探那宝贝的下落,或是直接把东西要回来!
偏偏玄灵道长攥着东西不肯撒手,两边谈不拢,摩柯国才彻底翻了脸,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纠缠、试探,甚至不惜派高手潜入中原,全是为了这物件……”
龚明宇猛地顿住,眼里闪过了然,“若真像本世子猜的这样,那一切就全说得通了!难怪玄灵道长活了两百多岁,这张脸还停在十八岁——合着他是一直拿着那宝贝,偷偷续着容颜呢!”
“世子爷!”一旁侍立的李柏庄听得眼睛都亮了,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道,“您这推测绝对戳中了要害!那咱们要不要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手?一边盯着在上京城那些个摩柯使臣,一边派人去灵霄宫外围暗哨布控?”
李柏庄说着,语气里难掩兴奋:“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摩柯人憋着劲要夺宝贝,玄灵道长守着灵霄宫严防死守,咱们正好在中间瞧着,等他们两边斗得筋疲力尽,不管最后谁攥着那能返老还童的宝贝,咱们都能顺势出手——到时候说不定,咱们就有机会把那能让人重生、返老还童的宝贝抢到手……”
“蠢。”龚明宇横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却没真的责备,“只盯着摩柯人和灵霄宫的外围就够了?你当灵霄宫能屹立各国百年,护山的阵法是摆着看的?真敢把哨卡布到人家大门前,第二天就能被人悄无声息地丢出来,平白惹得玄灵道长警觉。”
龚明宇指尖在桌沿划了道线,语气沉下来:“派两拨人,一拨扮作行商散客,守在醉红尘大门出口处盯着出入的摩柯使团的人,不用近身,只记着他们见了什么人、往哪处去、做了什么;另一拨去上京城灵霄宫的门口守着,但凡有形迹可疑、带着摩柯人特有特征在灵霄宫附近转悠的,或是灵霄宫里有大批弟子异动,立刻传信回来。”
李柏庄立刻应了声“是”,又听龚明宇慢悠悠补了句:“记住,只看,别动手。摩柯人擅长用蛊,出门在外行事身上必然带着蛊,灵霄宫的弟子擅长玄术,咱们这只黄雀,得先藏好翅膀,等他们真刀真枪拼出个结果,再张嘴也不迟。”
龚明宇说完话抬头看李柏庄,心想若真能把那样的宝贝抢到手,确实是件好事。
但,也不全是好事,也有坏事。皇祖父已经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可若是得了这样一件返老还童的宝贝,那皇祖父……
那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或者说自己还能坐上……
……
半个多时辰前,醉红尘三号楼。长安把时茜的原话告知林简安,林简安随即便按照时茜的话,要求在三号楼大堂的摩柯人离去。
可逗留在三号楼大堂的那伙摩柯人,本就是揣着明确目的来的,肚子里的算盘还没拨到想要的数,怎会轻易听林简安一个管事的话掉头就走?
说穿了,这群人根本不是私自乱窜的散客,是奉了摩柯鲁王世子的将令出的门。接到的差事再清楚不过——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辰王踪迹和玄灵老道的消息。
他们起先想当然,兵分两路,一路蹲辰王府一路蹲灵霄宫。
结果,他们在辰王府朱红大门外蹲点,轮班倒熬了整三天,眼睛都熬得通红,最后才从一个喝醉酒的王府小吏嘴里撬出实情:那位辰王,根本不在自己王府里住,歇脚的地方,竟是醉红尘的主楼,也就是他们入住的悬天阁对面的一号楼。
这一下他们才傻了眼。醉红尘的规矩,在整个西周地界都是明明白白的死章程:主楼(一号楼)里住的清一色是西周皇室宗亲,再不就是实打实五品以上的朝廷命官,等闲人等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想要跨进一号楼那道朱漆大门,得先递折子求西周皇帝亲口允准,拿到御笔批示还不够,再得专程去求醉红尘的东家——那位身份尊荣的西周一品郡主贞瑾伯爵,亲自签字核发专属的出入牌。少一样,都是痴人说梦。
没有那块烫着银纹的出入牌,他们别说往主楼跟前凑,连远远望着那扇飞檐翘角的大门,都像是隔着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雾,脚底下像被钉了钉子,半分也挪不进那片地界。
这几日他们脑壳都想破了,什么歪门邪道的主意没打过?扮成送酒的小二混进去,结果连路都找不到;想趁夜摸靠过去,还不等靠近一号楼墙根就被看不见的力道弹得老远;甚至想过买通主楼里随行侍候的小厮,银子刚递出去,那小厮吓得当场就跪了,连说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碰醉红尘的规矩。桩桩件件,全落了空。
后来又有人出主意,说干脆在从醉红尘大门往主楼去的那条青石路上截人,守株待兔总能等着辰王。可这点心思,在醉红尘布下的阵法面前,压根就是个笑话。
刚进醉红尘正门,往左去二号楼、往右去一号楼的通道,早被一层隐在空气里的阵法隔得严严实实。通往二号楼的路,尽头就只能落在二号楼的大门处,半步也越不过去;唯独通往一号楼的通道,既能到主楼,也能斜插去二号楼,可这路径的权限卡得比铜墙铁壁还死——谁能走哪条路,谁能进哪个门,全由那摸不着看不见的阵法阵灵说了算,没有半分空子可钻。
而这满醉红尘的阵法,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能跟那无形无迹的阵灵说上话、调得动半分规则的,普天之下,就只有醉红尘的主子,那位郡主贞瑾伯爵一人而已。旁人,连想都别想碰这个门槛。
摩柯人的指尖深深抠进掌心,指节泛出青白,望着根本无法靠近半步的醉红尘主楼,眼里满是焦灼与无力。
自打知道辰王居此处,他们想了无数办法,却靠近不了分毫,他们是连辰王的影子都看不到。
醉红尘主楼的防守密不透风,连风都难随意钻进去,他们这群奉命行事的摩柯高手,竟连近前的机会都捞不着半分。
原先盘算了无数遍的计划——找个由头凑近辰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掳到鲁王世子面前,用辰王体内蛰伏的蛊虫为引,要挟西周皇帝就范——如今早已成了镜花水月,半分可行的余地都没了。
这条路走不通,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灵霄宫的玄灵道长。若是能探明玄灵道长的行踪,抢先一步找到人,助自家主子鲁王世子取出他体内寄存的蛊王,或许还能将功补过,逃开那想想都让人骨髓发寒的责罚。
他们太清楚自家那位世子爷的手段了。临行前,世子交代了两件事,事关重大,如今头一件针对辰王的已是彻底落空,若是第二件再办砸,等待他们的绝不是简单的责罚,光是脑补被扔去蛊房当活祭,或是绑在铜柱上让蚀骨的虫蚁啃到只剩骨架?单是闭眼睛想想那画面,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后脊爬满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窜,冻得连指尖都在发僵。
好在灵霄宫的防卫虽严,却远不像醉红尘这般布下天罗地网,简直无懈可击到让人绝望。几番打探摸查,倒也零星凑到了些消息,可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报回世子面前,只换来主子一声冷得像冰的哼笑,显然半分都不满意。
鲁王世子原给他们下了死令,务必擒住灵霄宫如今暂掌事务的那人。偏生那主事的是个警惕性极强的老狐狸,刚察觉周遭动静不对,连铺盖卷都没顾得上收拾,当即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更棘手的是,这里是西周的上京,不是他们摩柯的地界,一举一动都得束手束脚。他们急红了眼,只顾着朝那灵霄宫人的背影猛追,横冲直撞间,撞翻了沿街冒着热气的馄饨摊,竹编的筐篮滚了一地,鲜果撒得满街都是,惊得过路百姓尖叫躲闪,乱成一团。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负责上京城安防的京畿卫。不过片刻,银甲配刀的卫士便将他们团团围住,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他们给摁住了,铁镣铐得哐哐响,直接押进了大牢关了起来。
他们不是没想过用蛊脱身,结果他们发现那些京畿卫身上带着让蛊虫忌惮害怕的东西,于是蛊虫无视他们的指令,没有攻击抓他们的京畿卫。
待他们在牢里反应过来再打听,才知道那侥幸逃脱的灵霄宫主事之人,已经躲到醉红尘的三号楼。
今日,鲁王世子派人把他们从京畿卫大牢里赎了出来,但赎他们出来的人也转告了他们主子的一句话,就是交办他们的两件事,若他们一件都办不好,那他们就不用活着了。
鲁王世子说了重话:如今,他们在西周行走,不方便掠杀蛊虫需要的血食,恐会有短缺,他们的血肉正好可以补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