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庄紧跟在龚明宇身后，靴底碾过醉红尘三号楼雕花门槛上沾着的半片残花，终是忍不住回头瞥了眼身后的醉红尘三号楼、那里还留着红姨娘红菱尖锐哭腔。李柏庄攥了攥腰间佩刀的穗子，趁前后随从都隔了几步远，快步凑近龚明宇身边，压着声音试探：“世子，您真不管红姨娘了？”
这话问得冒险。李柏庄心里对红菱本就没半分好感，只觉这女人从头到脚都写着“惹祸”二字——仗着是南越皇帝亲赐的妾室，天天不是争风吃醋就是弄权耍泼，这大半年来给龚明宇招惹的麻烦，能从世子府大门口堆到后花园。可他分得清主次，为主子的好恶置喙，从来都是仆役的大忌，更何况红菱是皇帝赏的人，真要对她苛刻，传出去就是“抗旨不尊”的口子，谁担待得起？
他此时开口，哪里是心疼红菱？是怕啊。怕这主儿真在气头上撒手不管，万一红菱真折在西周的地界，皇帝那边问起来，一句“为何连陛下赐的人都护不住”，够龚明宇喝一壶的。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真到那一步，该怎么替主子遮掩，才能把干系撇得最轻。
龚明宇自然懂他的心思，眸底没半分怒意——他信李柏庄的忠心，这贴身侍卫从少年时就跟着自己，性子稳当，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可一想到红菱这次闯的祸，会让自己损失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龚明宇他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墨来，后槽牙都磨出了轻响：“本世子要是真不管她，犯得着带着你们在这醉红尘三号楼苦等，耗到夜半？”
龚明宇抬袖挥开凑过来想给他披斗篷的侍卫，脚步没停，靴底踩得青石板路发出闷响：“再等下去有什么用？能拍板放人的贞瑾伯爵进宫后就再没露面，摆明了是拿红菱当筹码敲本世子的竹杠，本世子继续留在那，是能让他们放人，还是说可以让贞瑾伯爵少与本世子拿一些赔偿？”
话音刚落，龚明宇忽地顿住脚，眼神斜斜扫过街角暗处，那里正立着几个穿异服的汉子，正是西周、摩柯等国派人来此查探消息的人。
李柏庄顺着龚明宇的目光看过去，才惊觉那些人裸露的手腕上，竟爬着好几条色彩斑斓的软虫，正顺着袖口往衣领里钻，而那些汉子脸上毫无异色，反倒像是习以为常。
“况且，”龚明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刺骨的冷意，“你们方才都瞎了不成？没看见摩柯的人手里、身上趴着的那些蛊虫？红菱得罪的哪里只是贞瑾伯爵一个人，是连各国天子都要忌惮三分的摩柯。今日本世子要是敢硬把人领走，明日咱们这一行人，会被镇国公鬼仙抓住，然后咱们都变成这醉红尘里的花肥。”
李柏庄听得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再不敢多提半个字，连忙低头跟上龚明宇的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夜色里。而三号楼的大堂内，红菱的哭骂声，还隔着结界，隐隐传出来，终究是被沉沉的夜色，一点点吞了个干净。
龚明宇脚下步伐不曾稍缓，青缎锦靴踩过地上铺着的暗纹石板，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龚明宇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边走边接着适才的话头往下说，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现如今再耗在这里，纯纯是浪费时辰，等下去也不会有半分结果。能做主放人的贞瑾伯爵至今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本世子便是在站到天亮，局面也不会有半分改变。”
风吹了进来，携着牡丹的甜香，却吹不散龚明宇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凝重。龚明宇顿了顿，脑中浮现方才在三号楼大堂内，神色木然的摩柯人，那些人衣袖下、脖颈间隐约有黑黢黢的东西在 游动，看得人头皮发麻。“况且你没看见？摩柯那些人，手上身上都趴着蛊虫呢。”
龚明宇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实打实的担忧，“再不走，本世子真怕那些摩柯人一时脑热，在这醉红尘里动蛊闹事。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平白无故被卷进去，成了被殃及的池鱼，找谁说理去？”
身旁跟着的李柏庄听得一怔，紧跟着便皱起了眉，凑近了些问道：“世子，话虽这么说，可这醉红尘终归是京里数得着的销金窟，背后靠山是镇国公鬼仙萧远山，硬得很，您觉得……摩柯人真有这个胆子，敢在这儿闹事？”
“胆子？”龚明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摩柯国那些家伙，成天跟些阴邪虫子打交道，早就被蛊虫蚀得脑子都不灵光了。就他们那脑子，怕只有绿豆粒那么大，真要是冲动上来，怕是连这醉红尘是谁的地盘都能忘得一干二净。”龚明宇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真做出在这儿闹事的糊涂事，对他们来说，再正常不过。”
说话间他猛地收了脚步，玄色织银的衣摆随着动作扫过栏边的盆栽，带起一片细碎的花叶。他回头，目光沉沉地望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号楼——方才那阵诡异的死寂，就是从那里漫出来的。看了不过须臾，他便转回头，脚步再次抬起，只丢下一句：“先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
“回世子的话。”李柏庄紧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更快些，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焦虑，“派出去了三拨人，到现在为止，连一个回来复命的都没见着。”
龚明宇闻言，唇角的笑意彻底敛了去，脸上再没了半分戏谑之色。他没再说话，只对着身后跟着的一众随从抬了抬下巴，一行人便紧跟着他的脚步，踩着月色，步子不约而同地又加快了几分，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
回到醉红尘二号楼的南越驻地时，月亮正当空，晚风卷着街尾卖糖粥的甜香，慢悠悠晃过街道。龚明宇没理会南越驻地里沿途见了他便躬身行礼的仆役，宽袖一摆，径直走向自己居于二层的静室门口。
龚明宇腰间悬着块墨色的木牌，质地温润似玉，却又泛着点淡淡的冷光——这是醉红尘独有的“门禁”，效用竟比江南豪绅家的铜锁还要妥帖。只消把木牌往门板侧首的凹槽里轻轻一贴，便听“咔哒”一声轻响，虚掩的房门便应声而开。
随着门扉推开的刹那，悬在屋顶梁下的那颗光球忽地便亮了。不是烛火那种摇曳昏黄的光，也不是油灯冒着黑烟的昏沉，而是像把正午最澄澈的阳光直接凝在了球里，清辉遍洒，不过须臾，便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连窗棂上绣着的竹纹都根根分明。
李柏庄跟在龚明宇身后跨进门，见状还是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他在这醉红尘二号楼里前前后后住了也有些日子了，每日见惯了这光球照明，可每次瞧见，还是像头一回见似的，眼里压不住的惊叹。倒不是他没见过世面，实在是这物事太过神奇——别说南越地界了，便是西周这繁华的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有这般便利的灯火。
李柏庄跟在龚明宇身后碎步进来，瞅着自家世子爷径直走到靠窗的桌边落座，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光洁的桌面，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凑过去压着声音道：“世子爷，有句话小的憋好些天了——您说咱们此番办完事回南越的时候，能不能想办法购个十颗八颗的光球，带回去啊？”
说着李柏庄已经拎过桌边的陶壶，壶里是方才小厨房新送上来的碧螺春，热气还袅袅地往上飘。
李柏庄一边往青瓷杯里注着琥珀色的茶汤，一边嘴里不停，语气里全是恳切：“您瞧瞧这光球，可比咱们南越王府里常用的烛火亮百倍都不止！最要紧的是什么？这玩意儿根本不用添油，也不用换烛芯，只要白日里搁在能晒着太阳的地方搁两个时辰，到了晚上就能连轴转着亮一整夜。
算下来，比点油灯、烧蜡烛省得可不是一星半点！真要是能带回去几盏，别说王府里能用，就是给老主子宫里也摆上两个，老人家起夜都不用宫人掌灯跟着，多省事啊。”
话说到这儿，一杯茶也斟满了。李柏庄没直接往龚明宇手里递，先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茶杯的外壁，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是刚好入口的温热程度，这才恭恭敬敬地把茶杯往龚明宇手边推了推，杯口还特意对着他顺手的方向，末了又压低了声音补了句：“世子爷，您说这事儿，靠谱吗？”
龚明宇指尖搭着青花茶盏的沿，垂眼瞧着盏面浮起的一片茶毫，慢悠悠啜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茶香还没在舌尖散开，龚明宇才掀了掀眼皮，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凝重：“有些难度。这光球，便是在西周都城的贵圈里，也是攥在手里都怕捂化了的稀罕物，向来是供不应求的。”
李柏庄往前凑了凑身，袖角扫过案上摊着的舆图，压着声道：“世子爷，这几日属下没敢闲着，顺着各府的采买、酒肆的伙计那儿四处打听，听到不少关于光球事。
说是西周郡主贞瑾伯爵为了谢各国使团远道来西周给国君贺寿，特意把她私库里那些‘醉红尘’独有的宝贝清出来大半，要在醉红尘里办一场专场拍卖会。这次要摆上台的拍品里，打头阵的就有咱们要找的那种光球。”
“这事？”龚明宇笑了声，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本世子早就知道了。不止本世子，在这上京城里但凡来参加万寿宴的各国使团，哪个不是把醉红尘准备举办拍卖场的门槛都快踏破了？消息传得比驿馆的快马还早三天。”
龚明宇身子往后一靠，椅背的雕花木椅发出低沉的咯吱声，眉峰拧成一个浅结：“所以说，这光球不是咱们一家盯着，各国的使团哪个不是攥着银袋子等着抢？真到了拍卖台上，全是往死里竞价的主。咱们这次奉命来贺寿，根本没带多少银钱，如今身上带的现银本就撑不住几轮加价，胜算本来就渺茫。”
说着龚明宇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语气里带出几分压不住的火：“偏生今日红菱那个蠢货，又在伯爵府的三号楼闹了那么一出。明日咱们若是想把她从醉红尘领回来，贞瑾伯爵那边，少不得要大大方方地敲咱们一笔。”
李柏庄愣了愣，皱着眉寻思了会儿，试探着开口：“世子爷，您是担心……明日贞瑾伯爵会狮子大开口？不能吧？红姨娘不就是在三号楼跟个婢女拌了几句嘴，动手打了人一巴掌而已，多大点事啊……”
“蠢材！”龚明宇猛地把茶盏往案上一墩，半盏茶汤晃出来溅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眼神冷得像冰，“你当那是一个婢女的事？两天前，她在伯爵府的兰园里撒野，就因为她心里不痛快，一脚踩折了半片花架，连着毁了十几株刚从闽地进贡来的珍稀墨兰！你当那些是园子里随便长的野草？就那几株‘玉版白’，前年宫里的掌事太监出手，一株就卖了一百万两白银！十几株加起来，你算算那是多少银子？”
李柏庄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张了半天才合上，又嘀嘀咕咕地小声嘟囔：“可……可那些兰花不也就是开花的草吗？怎么就值那么多银子？依小的看啊，就是那些整天咬文嚼字的读书人，还有那些闲得没事的世家老爷，读书读傻了眼，把根草都能当宝贝捧着。还百万两，就算百两银子，小的都嫌花得冤枉——买两袋米够咱们驿馆上下吃三个月呢，换几株开了花就谢的草，这不是犯傻是什么……”
龚明宇道：“这读书人是未来的文官，国之栋梁。
你把他们喜爱的花草，贬低的一无是处，他们若听到了……”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李柏庄侧耳倾听，然后与龚明宇道：“世子爷，派去查探摩柯人消息的人回来了。”
龚明宇道：“快让他们进来，本世子要知道那些摩柯人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