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的两只手在破工装的口袋里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些粗糙发硬的机油老茧里,抠得生疼,可那点皮肉的痛楚,却远远比不上她胸口窝里那一团疯狂翻江倒海的酸涩、悔恨、妒忌与绝望!
五味杂陈。
真真是把这人世间最烂、最毒的五味,全倒进了她这颗早就被生活碾碎了的心脏里!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曾几何时,在南锣鼓巷那座逼仄杂乱的大杂院里,何雨柱是她秦淮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私产啊!
那时候,何雨柱天天追在她屁股后头,只要她眉头微微一蹙,掉下两颗不值钱的眼泪,何雨柱哪怕兜里只剩下一毛钱,也得掏出来塞进她的手心里;
何雨柱从轧钢厂后厨带回来的铝饭盒,哪一回不是沉甸甸装着红烧肉、炒鸡蛋、酱肘子?她秦淮茹只要往中院天井里一站,连话都不用多说,何雨柱就得屁颠屁颠地把热饭盒双手奉上,任由她带回西厢房,喂饱了贾张氏那个贪婪的老虔婆,喂肥了棒梗那个白眼狼!
那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何雨柱的笑话,背地里戳他的脊梁骨叫他“傻柱”;而她秦淮茹,享受着这种拿捏男人的虚荣,享受着这种不用付出半分真心、单凭几句软话就能白白汲取一个顶天立地汉子一身血肉的快感!
她甚至在心底深处暗暗鄙夷过何雨柱,觉得这个厨子除了有一身傻力气、有一手颠勺的手艺,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一辈子活该打光棍,活该被她秦淮茹拴死在贾家的磨盘上当牛做马!
可现在呢?!
秦淮茹的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在嘴里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密集的咯咯声。
她看着对面那块金光璀璨的“何氏百味堂”大匾额,看着大堂里那一叠叠厚得吓人的大团结现钞像流水一样涌进娄小娥的铁皮柜,看着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这三位曾经在院里一言九鼎的大爷如今像条哈巴狗一样围在何雨柱脚底下打转……
她才猛然惊醒过来——
那个曾经任由她揉捏欺瞒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傻子!
那是一条困在泥潭里的混天真龙!
是一尊一旦睁开眼、就能把整座四九城踩在脚底下的绝世神魔!
何雨柱把那颗热气腾腾、毫无保留的心捧在她秦淮茹面前的时候,她当成了擦脚布;
而当娄小娥用明媒正娶的体面、用十二根大黄鱼的家底、用全身心的崇拜与信任迎上去的时候,何雨柱便以一种横扫六合的万钧雷霆之势,将这天地间最尊贵、最富足、最荣耀的人间大福分,毫不犹豫地全倒在了娄小娥的怀里!
“为什么不是我……”
秦淮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地从眼眶里夺眶而出,顺着干瘪的面颊滑落,滴在胸前冰凉肮脏的机油工装上:
“为什么当初……我哪怕有一分一秒……真心待过他一次啊……”
悔恨。
那是一种足以把人的灵魂生生撕裂、塞进磨盘里反复研磨的巨大悔恨!
要是当年贾东旭刚死的时候,她不听贾张氏的挑唆,不把何雨柱当成供血的血包,而是堂堂正正跨进东厢房,给何雨柱铺床叠被,做个知冷知热的结发妻子……
如今穿着深海宝石蓝大旗袍、戴着老坑翡翠水滴耳坠、坐在这座金碧辉煌大酒楼柜台后头受万人景仰的当家大妇,就是她秦淮茹啊!
她的儿子棒梗,就是这座大饭庄名正言顺的少东家,用得着在汽修车间冰冷刺骨的地沟里浑身是伤地掏烂机油吗?!
她的小当和槐花,就能穿上全呢子的大衣、吃上大白兔奶糖,用得着在西厢房冰窟窿里就着咸菜咽黑窝头吗?!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吃。
秦淮茹吸了吸冻得通红发紫的鼻尖,抬起干裂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冷风一吹,泪水在脸上结成了一层紧绷生疼的硬壳。
看着大堂里那些端着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的大车司机,闻着空气里那股子直往五脏六腑里钻的骨汤肉香,秦淮茹那干瘪了整整大半个月的肚皮,突然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咕噜噜”饥鸣。
饿。
太饿了。
大年初一到今儿,贾家屋里的铁锅连一星半点的荤油都没见过。棒梗在地沟里流血流汗,带回来的只有一身发臭的机油味;贾张氏在炕头上发着低烧,天天指桑骂槐地要吃肉、要喝鸡汤。今儿大清早出门前,家里仅剩的那半袋子掺了沙子的红薯面早就见了底,她肚子里只有半碗飘着几粒苞谷碴子的凉井水!
她想往前迈步。
秦淮茹的脚下意识地从旧砖墙的阴影里挪了出来,踩在冰凉黏稠的泥浆地上。
只要穿过这条大马路。
只要跨过那两亩开外的水泥大广场。
只要走到东厢房那个正当间的大门楼子底下,哪怕不进门,哪怕只是站在门槛边上,挤出眼泪,当着易中海和满院街坊的面,可怜巴巴地喊上一声“柱子”……
何雨柱今儿开业大吉,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在座,他总不能当着赵刚的面、当着轧钢厂工友的面,把一个同院住了几十年的邻家寡妇生生打出去吧?
大堂里头那么多吃剩下的骨头肉,后厨大铁锅里那么多浓白稠厚的高汤,何雨柱哪怕只是皱着眉头从指缝里漏出那么一小碗残羹剩菜,哪怕只是赏她两块干硬的大白馒头,也足够她带回西厢房,救活炕头上快要饿死的贾张氏,让晚上钻出地沟的棒梗,能吃上一口带油水的热嚼裹啊!
巴结他。
对,巴结他!
秦淮茹心底深处那股子积攒了半辈子的生存本能,像是一条滑腻恶心的毒蛇,疯狂地在脑海里吐着信子:
脸面算个什么东西?!
在饥寒交迫面前,尊严连半块红薯皮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