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低下头,只要她像前些年那样,放下身段,赔着笑脸,去求何雨柱,去讨好娄小娥,去大堂里端盘子洗碗,去后厨挑水劈柴……何雨柱手底下漏出来的万丈金山,随便掉下一块碎渣子,就能让她贾家从这万劫不复的深渊里爬出来啊!
“嗒。”
秦淮茹迈出了第二步。
然而,就在她的破棉鞋刚踩上柏油大马路中央的一块碎冰棱子的那一瞬间——
一道刺耳冰冷的刹车声,骤然在她耳边炸响!
“嘎吱——!!”
一辆墨绿色的崭新吉普车带着一股狂暴的柴油热浪,猛地停在了大饭馆的大门前!
车门推开,轧钢厂主管后勤和生产的副厂长李怀德,穿着一身笔挺平整的深灰将校呢大衣,大皮靴在水泥地坪上踏出一声沉重清脆的巨响,身后跟着保卫处副科长李卫东,还有四个腰间别着手枪的精干干事。
李怀德满面红光,手里捧着一块盖着红绸子的大镜框,大步流星跨上石阶,一进大门,便扯开嗓门放声大笑:
“何师傅!何老弟!李某代表轧钢厂领导班子,来给咱们后勤综合服务部的头号大功臣道喜贺匾了!!”
何雨柱身姿挺拔如松,大步迎出大门,双手抱拳,与李怀德在大门前哈哈大笑,紧紧相握。
李卫东更是亲自指挥着保卫干事,在大广场四周拉起了一条警戒红绳,把外头所有看热闹的闲杂人等,严严实实隔绝在了三丈开外!
那几个手握重权的领导干部,在何雨柱面前,言语之间尽是平起平坐的亲近与仰仗;
而在柜台后头,娄小娥落落大方地迎上前去,递上热茶,言谈举止雍容典雅,李怀德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子,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何家弟妹”!
那一幕。
如同一座巍峨不可攀登的天门神殿,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
秦淮茹僵硬在柏油马路正当中。
她伸出去的那只脚,像是被高压电线狠狠抽中了一样,剧烈地颤抖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脸。
那张早就被生活剥得皮开肉绽、却依然残存着最后一丝市井寡妇可怜自尊的面皮,在这一刻,像是一块被寒风冻得粉碎的烂冰,死死扯住了她的喉咙!
她怎么走过去?!
她穿着这一身油渍麻花、散发着机油臭味的破工装,踩着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烂棉鞋,顶着满头干枯发黄的乱发,在全厂最高级别的领导面前、在持枪的保卫干事面前、在满堂红火的宾朋面前……像一条癞皮狗一样爬过去讨饭?!
满院的街坊全在里头看着呢!
阎埠贵正隔着大玻璃窗往外瞅呢!
刘海中正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吹牛呢!
她要是这会儿凑上去,只要李卫东眉头一皱,一声“闲杂人等滚开”,只要何雨柱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她秦淮茹这辈子在大院里、在轧钢厂第一车间里,就彻底成了一条连烂泥都不如的下作贱骨头!!
更何况……娄小娥在那里立着!
那个出身高贵、把账目算得比雪还干净、前天在井台边当着全院人的面甩出两块钱和布票把她贾家所有心思砸得粉碎的女人,正站在那扇大红门后头!
娄小娥只要冷冷看她一眼,哪怕不开口说半个脏字,那眼神里的居高临下与不屑,就足以把她秦淮茹最后那一丝当人的脊梁骨,寸寸碾成齑粉!!
想巴结。
她想巴结想得发了疯,想为了儿子、为了自个儿的肚皮跪在何雨柱脚底下舔他的鞋面!
可她放不下啊!
她放不下那张在大杂院里装了整整二十年“清白寡妇”、“坚强母亲”的破烂面具!
她怕!她怕自己连最后这一层遮羞布都被何雨柱当众扯下来扔进泥地里,踩得稀巴烂!!
“呼……呼……”
刺骨的北风顺着马路豁口猛烈地灌了过来,吹得秦淮茹单薄发旧的工装棉袄猎猎作响。
大饭馆里头,再次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与碰杯脆响:
“敬何师傅!!”
“敬何氏百味堂!!”
“一菜九转,名震京华!干——!!”
那欢呼声穿透了厚实的落地大玻璃窗,在空旷的大马路上回荡,像是一记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秦淮茹的脸上,抽得她两腮火辣辣地生疼,抽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秦淮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齿缝里渗出的鲜血把下巴染得一片通红。
女人浑身剧烈地战栗着,在满街看客和呼啸的车流之中,极其缓慢地、极其屈辱地,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烂棉鞋。
她没有再往前看一眼。
她甚至不敢再看那块在正午烈阳下耀眼夺目的赤金大匾额。
秦淮茹转过身,弓着单薄消瘦的背脊,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低着头,任由滚烫苦涩的泪水在风里被冻成冰渣,像是一只被万丈光芒灼伤了皮肉的阴暗蝼蚁,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冰冷泥泞的排水沟,踉踉跄跄地朝着南锣鼓巷那座漆黑冰冷的牢笼,落荒而逃……
高梁桥路那排红砖大排房门前的开阔场子上,车轮子碾出的泥辙子一天比一天深,也一天比一天平整。
虽说刚过正月二十,天公还是那副半阴不晴的青白脸孔,可打西直门城根底下往外漫过来的春风,已经把排水沟里的陈年冻冰给啃得只剩下一层薄软的烂冰碴。大清早不到六点半,那三口直径两米开外的生铁连环大锅就没熄过火,黑铁烟筒笔直插向灰蒙蒙的天空,吐出来的浓烟带着一股子极其霸道的牛羊骨髓香、焦糖大料香和熟猪板油的焦脆气,顺着大马路两旁的枯柳树梢,一路往西直门火车站和机务段的方向狠命地钻。
“让开点!前头卸大葱的慢着点手脚!别碰了运生排骨的跳板!!”
阎解成脖子上搭着条沾满油泥的粗白毛巾,身上那件旧棉袄敞着怀,两只胳膊肘子上挽得高高的,露出一身精瘦却青筋暴凸的腱子肉。这小子如今一天稳拿八毛钱现票子,肚皮里天天塞得满是大肥肉炖大粉条,走起路来脚底下生风,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长柄铁搭钩,指挥着两辆刚从公社拉菜过来的大胶轮板车,扯着破锣嗓子满场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