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下的光线渐渐暗了。
青柳雅低着头走在前头,浅蓝色的裙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手指不再绞着裙摆,但耳朵尖还是红的。青柳龙也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黑色风衣的衣摆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始终落在妹妹的背影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还是那个会在他面前撒谎、会在他揭穿后脸红、会在他弹额头时喊疼的小女孩。
青柳雅走出自己宿舍门口,手指在门把手上悬了几秒,然后扭开。
希娜正趴在床上刷手机,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一个激灵坐起来:“雅雅你回——”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青柳雅低着头走进来,浅蓝色连衣裙上沾满了草屑,低马尾散了一半,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的手指绞着裙摆,指节泛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暴风雨里逃回来的小猫。
但让希娜卡住声音的,不是青柳雅。
是跟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黑色风衣,黑色短发,深棕色的眼眸沉静得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他的五官和青柳雅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锋利,轮廓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宿舍——两张床、两张书桌、靠窗的那张铺着浅蓝色床单、枕边放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玩偶。他的目光在那只小白兔玩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希娜脸上。
希娜的嘴巴张成了o形。
“你……你是……”她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青柳龙也,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床上,屏幕还亮着,论坛的页面停留在“男生宿舍红衣女鬼事件”那条帖子上。
“我哥。”青柳雅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把散了一半的低马尾拆开,黑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脸颊。
希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塞进衣柜,又飞速地把桌上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藏进抽屉,动作快得像一阵龙卷风。
“哥、哥哥哥……不,青柳先生!您好您好!我是雅雅的室友,我叫希娜!”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面具,声音都在抖,“您请坐!请坐!喝茶吗?我去倒——不对,宿舍里没有茶——喝水吗?我去倒——”
“不用。”青柳龙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希娜还是被那两个字噎了一下,乖乖闭上了嘴,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表情像一只被老虎盯上的兔子。
“哥,你别吓她。”青柳雅把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转过身看着青柳龙也,深棕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无奈,“希娜胆子小。”
“我没吓她。”青柳龙也的目光从希娜身上移开,落在妹妹脸上,“我只是来看你。”
青柳雅咬了咬嘴唇,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捞起那只小白兔玩偶,抱在怀里。毛茸茸的兔子耳朵从她指缝间支棱出来,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受惊的兔子本身。
青柳龙也的目光落在妹妹怀里那只小白兔玩偶上,深棕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只兔子他已经见过很多年了——从青柳雅小时候到现在,这只兔子一直跟着她,从大板到芝加哥,从这间宿舍到那间宿舍。兔子的耳朵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被青柳雅用黑色的线缝了一个替代品,缝得歪歪扭扭的。
“你还带着它。”他的声音很轻。
“嗯。”青柳雅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兔子的头顶,黑色的线缝的眼睛正对着青柳龙也,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什么。
“小时候你睡不着,就抱着它来找我,”青柳龙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里多了一丝只有青柳雅才能听出来的柔软,“说‘欧尼酱,兔子说它害怕打雷’。”
青柳雅的睫毛颤了颤。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哥你怎么还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的事。”青柳龙也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黑色风衣的衣摆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望着窗外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深棕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远处钟楼的尖顶,“你第一次来月事,半夜哭着来找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哥!”青柳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又红了。
“你第一次考试不及格,不敢告诉爸妈,把试卷藏在我床垫下面,藏了一个月。”
“别说了……”
“你第一次收到男生的情书,跑来问我‘欧尼酱,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青柳雅把脸埋进兔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希娜站在角落里,嘴巴张成了o形,眼睛瞪得像铜铃。她的目光在青柳龙也和青柳雅之间来回弹跳,手捂着胸口,表情像是在看一部催泪日剧——又想哭又想笑,还带着几分“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的尴尬。
“那个……我去买点喝的。”她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手指刚触到门把手,青柳龙也的声音就从窗边飘了过来。
“不用。”
希娜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我待一会儿就走。”青柳龙也转过身,深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不会打扰你们休息。”
“不不不、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希娜的手从门把手上缩回来,整个人贴回墙上,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表情真诚得像在教堂里做弥撒,“您想待多久待多久!我特别安静!您就当我不存在!”
青柳龙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扫过去,然后收回来。希娜感觉自己被那道目光扫过的时候,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又在目光移开之后一根一根落了下去。
“雅雅。”
“……嗯。”
“那个神里佑,”青柳龙也的声音顿了顿,“他的家境,怎么样?”
“啊?”
青柳雅抬起头,怀里的小白兔玩偶被她的手指攥得变了形,那只黑色线缝的眼睛歪歪斜斜地瞪着天花板,“哥,你问这个干嘛?”
“了解一下。”青柳龙也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我妹妹喜欢的人,我总得知道他是谁。”
“我没说喜欢——”青柳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对上哥哥那双“你继续编”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声音闷闷的,“……他家境挺好的。”
“多好?”
“就是……很好。”青柳雅的手指绞着兔子耳朵,把那撮已经发白的绒毛拧成了麻花,“总之就是那种……那种……”
“哎呀!就是那种父母都不在了的富二代!”
希娜急了,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不妥,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青柳雅从兔子玩偶后面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眸瞪了希娜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能不能闭嘴”。
青柳龙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父母都不在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细微的,却足够让下面的寒气渗出来。
青柳雅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轻轻摩挲,把那撮发白的绒毛捋顺又揉乱,揉乱又捋顺。
“……嗯。”她的声音很轻,“他是孤儿。从小在姑姑家长大,但他从来不提这些事。你问他家里怎么样,他就笑嘻嘻地说‘挺好的’,然后岔开话题。”
“孤儿?”青柳龙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得更深了。
青柳雅把脸从兔子玩偶后面抬起来,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心疼:“嗯。之前我问过他:‘你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记不太清了’。对了,他还是个黑客,而且是很厉害的那种。进入五角大楼和FbI的系统,就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青柳雅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骄傲的语气。
青柳龙也靠在窗边,黑色风衣的衣摆在暮色中垂落,深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妹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旧怀表,摩挲着表盖上细密的划痕。
“黑客。”他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黑客。”青柳雅把脸从兔子玩偶后面抬起来,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骄傲,“而且不是那种普通的黑客。他黑进过五角大楼的系统,还全身而退。FbI查了他好久,什么都没查到。”
青柳龙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跟我说的。”青柳雅的声音轻了下来,“他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一样随便。我问他‘你不怕被抓吗’,他笑着说‘他们抓不到我’。”
青柳龙也沉默了几秒。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深棕色的眼眸望着宿舍里暖黄色的灯光。那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雅雅。”
“嗯?”
“他有没有……用过这些能力对你?”青柳龙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青柳雅能听见,“或者对别人?”
青柳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很确定地说:“没有。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确定?”
“因为……”青柳雅的手指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轻轻摩挲,“因为他在训练场上面对那个荷兰王子变成的怪物时,第一反应不是攻击,而是让我们先跑。他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自己一个人面对那个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定。
“荷兰王子?”青柳龙也重复了一遍,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他是谁?”
“那个王子之前一直都在追求雅雅,但雅雅不喜欢他。”希娜在旁边帮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那个人到处跟别人说雅雅是他的未婚妻,可雅雅从来没答应过。后来他知道雅雅和神里同学在一起了,就写了战书约神里同学在训练场决斗。”
“决斗?”青柳龙也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青柳雅点了点头,指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轻轻摩挲,“但那个亚历山大……他不是普通人。决斗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死待?”青柳龙也的眉头皱了起来,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不是死侍。”青柳雅摇了摇头,手指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轻轻摩挲,“是……我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它不是龙,不是混血种,甚至不是这个世界上该有的存在。”
“我听说神里同学用了一种……”
希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某个禁忌的秘密。
“一种什么?”
“不知道,我都是听说的。就像是用橡皮擦掉铅笔痕迹一样,那个怪物就消失了。”
希娜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恍惚。
青柳龙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盯着希娜看了三秒,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是猎手嗅到了未知猎物气息时本能的警觉。
“消失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希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近乎耳语,“不是死了,不是逃了,就是——没了。连分子都不剩的那种。”
青柳龙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学院怎么处理的?”
“校长说是言灵失控。”希娜抢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但谁信啊?言灵失控能把人失控得连渣都不剩?而且施耐德教授来问过话,还带了言灵检测仪,什么都没测出来。”
青柳龙也的目光从希娜身上移到青柳雅脸上。
“雅雅,你当时在场?”
“没有。”青柳雅的声音很轻,“是希娜拉着我跑了,后来的事情是楚师兄告诉我们的。而且校长说这件事不要外传。他说那是言灵失控,那就是言灵失控。我们不需要知道更多。”
“哥,你不会说出去吧?”
青柳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手指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拧来拧去,把那撮已经发白的绒毛拧得不成样子。
青柳龙也看着妹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会。”他说,“但我会盯着他。”
青柳雅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忧,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就知道哥哥会这样”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