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别——”
“别什么?”
青柳龙也打断她,“别为难他?雅雅,你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身边的人?”
青柳雅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你上次把那个给我送情书的男生吓哭了”,但转念一想,那个男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同时给三个女生写了同样的情书,被揭穿后还倒打一耙说青柳雅“装清高”。青柳龙也知道后,连夜从日本飞过来,第二天那个男生就转学了。
“好吧。”她叹了口气,“但你至少……别打他。”
“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他了?”青柳龙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你刚才在草坪上——”
“那是误会。”青柳龙也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以为他在欺负你。”
青柳雅的脸又红了一下。
“……他也没欺负我。”
“那就好。”青柳龙也直起身,黑色风衣的衣摆在暮色中垂落,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旧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我该走了。”
“哥,你住哪儿?”青柳雅从床上站起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玩偶,浅蓝色的连衣裙上沾着的草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
“恺撒给我安排了住处。”青柳龙也把怀表塞回口袋,“就在学院里。”
“那……明天一起吃早饭?”
“好。”
青柳龙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深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的小妹妹终于长大了”的感慨。
“雅雅。”
“嗯?”
“如果那个神里佑敢欺负你,”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锋上刮下来的,“告诉我。”
青柳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今天所有的笑容都多了一些东西——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的安心。
“他不会的。”她说。
青柳龙也看着妹妹脸上的笑容,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希娜贴在墙上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像一摊被晒化了的,顺着墙壁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天……你哥的气场也太强了吧……”她的声音都在抖,“我差点以为他要拔刀了。你哥……他平时也这样?”
“哪样?”
“就是……那个……”希娜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青柳雅抱着兔子玩偶坐回床上,浅蓝色的裙摆在床单上铺开,沾着的草屑簌簌落下。她想了想,说:“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自从姐姐死后……”
希娜的呼吸猛地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对上青柳雅那双忽然暗下去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青柳雅没有再说话。她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兔子的头顶,那只黑色线缝的眼睛歪歪斜斜地对着天花板,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宿舍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窗外密歇根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钟楼的钟声悠悠传来,晚上八点整。
“姐姐?”希娜的声音轻了下来,“你从来没提过你还有个姐姐……”
“不是亲姐姐啦,是我哥的女朋友。”
青柳雅把兔子玩偶放在枕边,手指轻轻抚平它身上皱巴巴的绒毛,“她叫……织田真纪。很漂亮,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读过、已经记不太清的故事。
“我哥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他会笑,会开玩笑,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在我鞋子里塞巧克力——虽然每次都被我踩碎。”青柳雅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但那弧度很快就消失了,“后来真纪姐姐出事了。”
“什么事?”
青柳雅沉默了几秒。
“任务。她是日本分部的专员,四年前调查「统一」教会时,被教会的人发现,把她给囚禁起来,供给教会的人取乐,被关了整整四十三天。等执行部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衣不蔽体,浑身都是伤。”
青柳雅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兔子的头顶,那只黑色线缝的眼睛歪歪斜斜地对着天花板。
“她是用碎玻璃割腕自杀的,用血在地面上写着:‘对不起,龙也,来生再见’……”
青柳雅的手指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轻轻摩挲,把那撮已经发白的绒毛捋顺又揉乱,揉乱又捋顺。
“当我哥赶来时,直接跪到地上,抱着姐姐的尸体痛哭,哭得像个孩子。我从没见过我哥哭——从小到大,不管受了多重的伤,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那天……”
青柳雅的声音哽住了。
希娜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到青柳雅身边,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宿舍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后来呢?”希娜轻声问。
“后来我哥变了。”青柳雅从兔子玩偶后面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眸里漾着水光,“他开始疯狂地调查‘统一’教会,一个人,没有任何支援。用了三个月,他把那个教会在日本的全部据点连根拔起。”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已尘封的档案。
“上至教主,下至信徒,一共三百四十七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进了监狱,有的……”她顿了顿,“至今下落不明。”
希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哥他……把他们都杀了?”
“我不知道。”青柳雅摇了摇头,“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哥再也没笑过。他把真纪姐姐的怀表带在身上,说是‘替她走完剩下的时间’。”
她的手指绞着床单,把那块浅蓝色的布料拧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对谁都冷冰冰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在我考满分的时候请我吃冰淇淋,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我自己淋着跑回家,会在真纪姐姐来家里吃饭的时候紧张得把筷子拿反……”
青柳雅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真纪姐姐还活着,我哥会不会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青柳雅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越来越轻,最后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声,碎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希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青柳雅肩上,轻轻拍了拍。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宿舍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那只被青柳雅抱在怀里的兔子玩偶安静地蜷在她臂弯中,黑色线缝的眼睛歪歪斜斜地对着天花板,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姐……织田真纪,”希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青柳雅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她把兔子玩偶放在枕边,手指轻轻抚平它身上皱巴巴的绒毛,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儿。她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色的天空,星星还没出来,只有远处钟楼尖顶上那盏红色的导航灯在一闪一闪。
“她啊……”青柳雅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读过、已经记不太清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水珠,带着温度。
“她每一次来我家,都会带自己烤的曲奇来,说是‘不小心做多了’。其实她就是专门做给我哥吃的,因为有一次她无意间听到我哥说喜欢吃蔓越莓曲奇。”
青柳雅的嘴角弯着,眼角却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记得所有人喜欢吃的东西,记得所有人的生日,会在你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你旁边,等你哭完了递给你一张纸巾。”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教会了我哥很多东西。教会他怎么表达感情,怎么关心人,怎么在别人难过的时候不是递纸巾而是给一个拥抱。我哥以前不懂这些——他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父亲告诉他‘感情是弱点’‘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情绪’。是真纪姐姐让他明白,感情不是弱点,是铠甲。”
青柳雅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画着圈,指甲划过棉布的纹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希娜把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梧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翻动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远处钟楼的钟声悠悠传来,九点整。
“算了,不说这些了。”青柳雅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角弯起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都过去了。”
希娜看着青柳雅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手指从青柳雅肩上移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雅雅,在吗?”
是王木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的。
“神里?你怎么来了?”
青柳雅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沙哑,但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她从床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回头看了希娜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别乱说话”。
希娜举起双手表示“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整个人缩回自己的床铺上,拉上床帘,只露出一双写满了“我懂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