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点。
芬格尔的宿舍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赫然是论坛的帖子编辑页面。标题已经打好了——「【重磅】神里佑女装妆后实拍!高清无码!点击过万就发第二弹!」——光标在标题栏下方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屏幕上那张照片——王木泽回头看向镜头的瞬间,脸上的妆已经被擦得乱七八糟,粉底色差斑驳,眼线晕成黑眼圈,但那双异色的眼眸在闪光灯下亮得像两颗星辰,带着一种“被整了但我无能为力”的委屈感。
“这张图,至少能让我在论坛上称霸一个月。”芬格尔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这几天出任务去了,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单身汉特有的气息——泡面的味道、袜子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发霉又像是发酵的味道。床铺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旁边堆着几本过期的杂志,书桌上的文件摞得比电脑屏幕还高,键盘缝隙里塞满了面包屑。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芬格尔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伸手去够桌上的咖啡杯——杯底还剩一口,已经凉透了,苦涩得像中药。他皱着眉头咽下去,把杯子往旁边一推,继续敲键盘。
“嗯……标题要不要再加个‘独家’?算了,已经加了……正文怎么写呢?‘据悉,神里佑同学于今日下午被诺诺会长在芝加哥抓获,押送回学院途中惨遭化妆——’”
他顿了顿,咬着棒棒糖的棍子想了想,又删掉几个字,改成:“‘惨遭毒手’?不行不行,太夸张了……‘惨遭改造’?这个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打字。
宿舍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芬格尔的手指顿在键盘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两端发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偶尔闪几下也正常。他没太在意,继续低头打字。
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得更久,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有人在反复按开关。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通讯信号。
芬格尔抬起头,嘴里棒棒糖的棍子歪到一边。
“这破灯,明天得找后勤换一根……”
话音刚落,灯彻底灭了。
宿舍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远处的钟楼传来午夜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悠长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宣告一天的终结。
芬格尔坐在黑暗里,棒棒糖还叼在嘴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眨了眨眼,适应了黑暗的光线,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晕,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因为熬夜而略显浮肿的脸照得惨白。
“停电了?”他喃喃自语,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他打开手电筒功能,白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床铺、书桌、衣柜、堆在角落的快递盒,一切如常。只是灯光熄灭后,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雨后泥土混合着某种古老的血腥气。
芬格尔搓了搓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把半个宿舍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草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远处的钟楼尖顶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黑色的剪影,一切都很正常。
他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
但屏幕上的内容变了——不再是论坛的帖子编辑页面,而是一口井。黑白的,画面在微微闪烁,像老旧的胶片电影。井口边缘长满了青苔,石头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井壁上的水珠在黑白画面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芬格尔的棒棒糖从嘴里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这……这是什么?”
他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好——恨——啊——”
“为——什——么——要——杀——我——啊——”
那声音不是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的——音箱根本没开。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从床铺的方向,从衣柜的方向,从天花板上方,从地板下方,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上刚刚写下的字。
芬格尔僵在原地。
他的脖子像生锈的轴承,一点一点地转过去——先看到床铺,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旁边那摞杂志还在,一切如常。再转到衣柜,柜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海报,是某年某月某部电影的宣传画,女主角的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再转到窗户,窗帘被他刚才拉开了,月光涌进来,把半个宿舍照得亮堂堂的。
什么都没有。
他呼出一口气,转回来——
一张脸。
惨白,没有五官。
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纯粹的、光滑的、惨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冷冽的光泽。
芬格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棒棒糖的白色塑料棍还躺在地板上,旁边是一小滩化开的糖渍,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想往后退,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趾在拖鞋里蜷缩着,指甲掐进脚底的皮肉里。
那张脸凑近了。
很近,近到芬格尔能看清那张惨白的皮肤上细密的纹理——没有毛孔,没有汗毛,只有一片光滑的、冰冷的、像陶瓷一样的表面。一股凉意从那张脸上散发出来,像从冰窖里飘出的冷气,扑在芬格尔的脸上,让他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它抬起一只手,鲜红地指甲插进自己的额头里,缓缓往下划,血液顺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往下淌,在惨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轨迹,从额头到鼻梁的位置——虽然那里没有鼻梁,只是一片平坦的、光滑的、像陶瓷一样的表面。
“鬼啊!!!!!!!!!”
芬格尔终于找回了声音,大喊出声,然后直接一溜烟就跑出宿舍。
芬格尔的尖叫声在走廊里炸开,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凌乱的噼里啪啦声,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走廊里几扇宿舍门相继打开,探出几个睡眼惺忪的脑袋。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
“好像是芬格尔的声音?”
“又被噩梦吓醒了?那家伙最近不是在看恐怖片吗?”
“不是,你们听这动静——是真跑了。”
“管他呢,睡觉睡觉。”
门相继关上,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挤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晕。千叶凛从芬格尔的宿舍门口飘出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冷冽的光泽。她歪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腰间,鲜红色的裙摆在无风中轻轻飘荡。
“跑得好快呀……”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困惑,“我还没玩够呢。”
她伸出冰凉的指尖,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张有着五道血痕的空白脸瞬间恢复原本模样。
“好想再玩一下呀……”
千叶凛的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失落。她看向外面的几间宿舍,突然一个点子从脑子里闪过。
“嘿嘿~”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从芬格尔的宿舍门口飘出来,飘到走廊里,歪着头看着那一扇扇紧闭的宿舍。
“一个一个玩~”
千叶凛的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
她飘到最近的一扇门前,冰凉的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缓。
门里传来含混的嘟囔声:“谁啊……”
千叶凛没有回答,又叩了三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发出“咔哒”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往外看。
走廊里空空荡荡。
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挤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晕。没有人。
“奇怪……”男生挠了挠头,正要关门,一阵凉风从门缝里挤进去,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一看——
门槛上放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棍,糖已经化了,在地上洇开一小滩琥珀色的糖渍。
“这什么?”他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糖棍,宿舍里的灯忽然灭了。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半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他抬起头——
天花板上有一张脸。
惨白的,光滑的,没有五官。银白色的长发从天花板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鼻尖,冰凉冰凉的。
“啊——!!”
尖叫声在走廊里炸开。
千叶凛从天花板飘下来,歪着头看着那个连滚带爬冲出宿舍的男生,鲜红色的裙摆在月光下轻轻飘荡。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飘向下一个宿舍。
咚、咚、咚。
“芬格尔!你有完没完——啊!!!”
咚、咚、咚。
“半夜不睡觉——鬼啊!!!”
咚、咚、咚。
“救命——!!!”
走廊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像一首荒诞的交响乐。千叶凛飘在走廊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鲜红色的裙摆在无风中轻轻飘荡。她歪着头,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孩子般的满足。
“真好玩~”
——
男生宿舍楼下的草坪上,已经站了一群人。
芬格尔裹着被子蹲在最前面,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的拖鞋跑丢了一只,光着的左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脚趾冻得发紫,但他完全没有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宿舍楼那扇黑洞洞的大门上,瞳孔里倒映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出的月光。
“到……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只穿着裤衩的男生搓着手臂,牙齿打颤,“我刚才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我也是!我看到的是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
“我看到的是电视机里的井!贞子!真的是贞子!”
“你们都看到了?”芬格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也看到了。没有脸,白色的头发,红色的裙子……”
“对对对!就是那个!”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鬼……肯定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