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展区主通道中央,赤泽川停在一台被拆解到零件状态的冰箱前。
隔着一道不锈钢展台,冷凝管弯出冰冷的弧度,铜管表面留着冲压模具的细密纹路,在顶灯下泛出暗黄光泽。
压缩机外壳卸了一半,内部绕组的漆包线密得像头发丝,每条线走得笔直干净,连绑扎带间距都像拿游标卡尺量过。
温控板线路裸露,焊点圆润饱满,锡量不多不少,覆着一层透明三防漆。
赤泽川用手指轻轻按上去,但连个指纹都留不下。
门封条折成标准直角码在一边,磁性条嵌在橡胶内部,侧边切口像单刃刀片划过,平整得没一丝毛刺。
赤泽川的目光扫过每一处断口、每一道焊点、每一条走线弧度,嘴唇慢慢抿成一条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线。
那层薄唇在抖。
垂在裤缝的手指也在抖。
他吞了一口气。
喉咙里那团干涩滑不下去,像吞了颗没剥壳的炒豆,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隔了好几秒,那口气才沿着食道沉进胃里,把一阵酸涩寒意从腹腔推上脊背。
这种成本,他们那个四面环海、资源靠进口的小岛国家,做不出来。
压缩机冲压外壳的模具精度,从褶皱深宽比到材料利用率,都指向一条他们连实验室阶段都尚未走通的工艺路线。
更别说温控板上那枚电容。
他认得型号,他们国内老牌厂去年才宣布量产,初期良品率只有四成出头。
可展台上这块板子,焊脚没有一个虚焊,整板没一颗贴偏位的阻容,背后压出的成本数字,他闭上眼都能推个大概。
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大夏这批产品的技术路线。
那些关键环节的布局,像一把精度极高的钥匙,正好避开了他们在全球布下的每一道专利锁孔。
压缩机的变排量控制逻辑、温控算法中某个模糊判断阈值、门封条的截面优化参数。
每一项都擦着他们专利权边缘滑过去,像贴壁游走的鱼,恰好没触网。
赤泽川脑子里数字成串地蹦。
国内家电市场平均利润率剩多少?
五个点还是六个?
物流周转天数?
渠道费用占几成?
眼前这台拆成零件的冰箱,每个部件都在他脑海里换算成生产和采购报价,然后和记忆里的成本表比对。
比一次,指尖凉一分。
一年?
还是两年?
用不了太久,本土那些家电巨头,就会被大夏这种性价比打到无解的产品,一点一点挤出本属他们的市场份额。
那些从小在商业杂志封面上看熟了的品牌名,再过几个财年,可能连年报都没海外投资者愿意翻。
毕竟,过去这几年,他们就是用完全相同的打法,把阿美莉卡和欧洲本土制造企业从亚洲市场上连根拔走的。
先把流水线移过去,接着是关税壁垒推过去,最后渠道网络铺过去。
等到当地品牌连分销商回款周期都撑不住,他们小八嘎的一纸收购协议就会静静躺在对方传真机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展区柔和射灯都变得扎眼。
赤泽川明白了。
广交会,根本不是什么进出口商品交易会。
这是一个局。
阿美莉卡联手大夏,给他们小西八、小八嘎,甚至整个欧洲老牌工业国设的死局。
那位站在主宾席上的乔治布什。
他分明是要带西方世界本土财阀,借大夏制造底盘,把他们用技术、专利、品牌辛苦堆积起来的那根工业脊梁,一寸寸从骨肉里抽走。
赤泽川身后,几位小八嘎财阀代表缩着肩膀站成一排。
没人开口。
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轻,轻到有人从面前经过,都会以为这排人只是展区里摆着的几尊西装模特。
赤泽川猛地压了一下喉结,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硬吞回去,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那几张麻木的脸。
他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想从面无表情的壳底下搜出一丝惊惧或警觉来,可什么都没有。
表情像被同一把模子扣出来的,平整,没裂纹。
八嘎!
他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这几个大傻子,到现在还看不出来?
大夏这次广交会,展台上绝不会卖出一克一毫原材料。
他们手里攥着技术了,能直接输出成品。
而这几个站在身后的笨蛋,还在天真幻想能像从前一样,从这里拖走成吨成吨廉价的塑料粒子、金属板材和电子元器件!
他们甚至可能还在盘算下午洽谈会该砍几个点的价,用什么话术逼对方在交货期上让步。
赤泽川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从手心传到前臂。
还好。
他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像在说服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往下望的人。
还好大夏暂时还没能力造车。
底盘调校和发动机、变速器、等等几座座山他们还翻不过来。
还好半导体门槛他们还够不到。
这几道坎,矮十年也迈不过去。
还好他们国内经济底盘不完全系在阿美莉卡代工订单和家电组装上。
还有汽车、精密仪器、化工材料。
每默念一个“还好“,后背冷汗就洇开一圈,衬衫贴在皮肤上的触感从凉变冷,再变成阵阵细微刺痛。
展区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嗡嗡声,偶尔展商翻动产品手册的纸张摩擦轻响。
一面面报价牌悬在展台上方,白底黑字在射灯下干干净净亮着。
那些数字压着视网膜往里刻。
赤泽川把视线从数字上移开,转头望向展区那头一台八十寸液晶电视。
瞳孔骤然缩紧,虹膜光点猛地一颤。
电视下方,摆着台银灰外壳机器,方方正正,正面就一个碟仓口和几个按键。
机壳表面磨砂喷涂工艺很细,射灯照上去不反刺眼白斑,只有一层柔和光晕贴着轮廓铺开。
那东西他认得,Vcd播放机。
虽然,这个时间节点,录像带才是家庭影音主流。
但他清楚,小八嘎国内几家实验室早就在研究这个方向了。
索尼工程师在内部报告里写过,一张光盘装一部电影的可行性方案,松下实验室里摆过两代原型样机,连碟片物理规格都定过好几版。
一部两小时电影,用录像带得装六盘。
每盘只能标准速度播放,看一半要起身换带,有时手快弄错顺序,整个晚上都找不回刚才看到的桥段。
换成这种光盘,从头到尾只需轻轻一推,一张就够了。
他们有技术,有原型机,但故意没推量产。
录像带那棵摇钱树果子还没摘干净,相关生产线折旧期没走完,仓库里还堆着上百万空白带盒等着装货。
老产品利润没榨透之前,新产品只能在恒温恒湿实验室落灰。
这是他们做了几十年的商业逻辑。
稳妥,保险,不会让股东年报出现任何意外的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