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错了。”牛堃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搁。
王新嘴里那口面包噎在半道。
“华国男足头一回亮相，是六月三号。”牛堃说，“踢巴西。”
“踢谁？”王新以为自己听岔了。
“巴西。捧世界杯捧得最多的那家。”
王新刚才还在那儿念念叨叨，数着日子等六月四号。牛堃这一句，把他半个月的笃定戳了个窟窿。
“人家那前场，罗纳尔多、里瓦尔多、罗纳尔迪尼奥。”牛堃掰着手指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点，“梦幻3R，听说过没？”
“第一场别惦记赢。”旁边的蔡志刚接话，“只求别输得太难看，就烧高香了。”
王新没吭声。脑子里像被人踹进了水池子，咕嘟咕嘟冒泡，半天浮不上来。
对不上。全对不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二○○二年六月四号，华国男足第一场对哥斯达黎加，零比二；六月八号对巴西，零比四；六月十二号对土耳其，零比三。小组赛三场，一个球没进，净吞九蛋。
那阵子全国上下都信主教练米卢蒂诺维奇。他带过的队，哪个没进复赛？这套经验主义拿出来一用，算盘打得更响——进一球，对哥斯达黎加；平一场，对土耳其；凑够四分，进十六强。
结果呢。小组赛一完，华国男足默默收拾行李回家了。
可这会儿，华国男足的头一场，居然是对巴西。
六月三号对巴西——在王新的记忆里，这明明是巴西跟土耳其对阵的日子。
那土耳其呢？哥斯达黎加呢？赛程整个挪了位。
他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记漏了？是不是哪份报纸印错了？是不是牛堃他们把日子数串了？一个一个想过去，又一个一个被他自己否掉。
这种看着像巧合的安排，砸下来会是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准。
算了。华国男足能踢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就好。王新在心里悄悄祝了一句。
日子翻得快，转眼就到六月三号。
华国男足的头一场世界杯，对手还是巴西。这场球，把在日韩念书的留学生、做生意的华人，一车一车往体育场里拉。
看台上华国各地的方言此起彼伏，东北话、广东话、四川话，喊成一锅粥。王新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一脚又踏回了国内的看台。
二○○二年的巴西队是真强。前场坐着状态正盛的梦幻3R，中场有吉尔伯托·席尔瓦这么一道闸，后防线上的卡洛斯和卡福两条边往上一插，就是两把快刀。从头到脚数一遍，几乎找不着软地方。
开哨之前，看台上的华人球迷嗓子都喊哑了，可不少人的脸是绷着的——对面站着的，是足球王国最硬的那套家底。
王新攥着拳，眼睛盯着中圈。一会儿盼着出点奇迹，一会儿脑子里又闪那场零比四，心口跟着现场的喊声直蹦。
哨响，球开。
开场十来分钟，两边互有攻守。华国队的球员显然做足了功课，中场的人满场跑，追着巴西的传球线一根一根去掐。
第十二分钟，巴西人在前场倒脚。罗纳尔迪尼奥在禁区前沿接球，一个变向甩开防守，紧跟着一脚直塞送给插上的罗纳尔多。
那一瞬间，看台上的气全提起来了。
幸得门将反应快，抢在前头出击，把球抱进了怀里。
看台上一声惊呼，随即齐齐回了一口气。王新手心已经湿了。
巴西人没慢下来。里瓦尔多在左路一趟一趟地拿技术欺负人，传中一个接一个往门前吊。华国后卫全靠身体往上顶，再加上拼命回防，场面一度有点吃紧。
可这帮爷们儿没乱。
他们照着教练赛前布置的踢，抢下来就打快反。
第二十五分钟，机会来了。
前锋在右路带球，一路冲到接近底线，突然甩出一记传中。中路包抄的队友腾空甩头，皮球擦着右侧立柱飞了出去——就差那么一丁点。
这一下把现场点着了。华国球迷甩着国旗高声喊，连一些中立的观众也跟着鼓起掌来。巴西队似乎也没想到对面这么难缠，配合节奏乱了一阵。
也就一阵。他们很快又把主动权攥了回去。
上半场快结束，华国队又来了一下。
孙继海在禁区外头抡起一脚，球沉，力道足，直奔球门右上角。
巴西门将整个身子飞出去扑，指尖都碰到了皮球。
球还是进了。
看台先是死寂了一瞬。几秒钟后，欢呼声像浪一样炸开。华国球迷抱着跳着，有人当场就哭了，眼泪混着汗往下淌。
“进啦！中！”前排一个老乡扯着嗓子吼。
王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
记分牌上清清楚楚：一比零。
半场还没完，华国队领先世界杯冠军巴西队一个球。
场边的米卢教练挥着拳头，跟助手抱在一块儿。巴西队的球员有点懵，罗纳尔多低着头踢草皮，罗纳尔迪尼奥一个劲儿摇头，好像还没从那个球里缓过神。
上半场的哨就在这时候响了。华国队带着一比零走进更衣室，把一个天大的意外留给了全世界。
王新兴奋得手心发烫。他想都没想过，华国男足世界杯的头一场，能跟巴西硬碰硬，还把领先带进中场休息。
下半场一开，风向就变了。
领先一个球，可在巴西队面前，这点优势薄得像张纸。
巴西人的脚底活儿和整体实力一层层摊开，场面上的主动权也一点点挪回他们手里。
关键时刻，里瓦尔多送出一脚好球，罗纳尔多插上，把比分扳平。
没过多久，还是里瓦尔多。这回他站在点球点上，起脚冷静，球应声入网。
二比一。巴西队靠着里瓦尔多这场的表现，把比分翻了过去，也带走了胜利。
“真可惜。”牛堃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咱们能把巴西掀了呢，那就太带劲了。”
蔡志刚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松快了些：“能跟巴西踢成这样，够可以了。你没看过程多揪心？咱们领先到下半场，还进了一个球，比以前的华国队强太多了。”
王新听着他俩说话，心里头翻江倒海。
一比二。
上辈子是零比四。
这两场球中间隔着的两个球，背后是一整支队伍的样子。孙继海那脚远射，球员们拼到最后一秒的那股劲，都不是他记忆里的华国男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颗石子早就扔进湖里了。水面上那一圈一圈的波纹，都是他搅出来的。
只是这一回，事儿有点不一样。
从前他手里是攥着答案的。答案在脑子里，谁也改不动，他照着念就行。
可巴西这场球走完，他头一回觉出不对劲——那本破剧本，翻到后面几页，字迹开始糊了。
对阵哥斯达黎加，对阵土耳其，会踢成什么样？
王新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届世界杯，早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一届了。
剩下的页数，怕是没人能替他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