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联队没来。
这是王新头一回猜错人。他前一晚还跟高天交代，把队里几个能打的排了班，防着对方赛后堵人。结果从下午等到天黑，球场边、宿舍楼下、食堂门口，连个后勤联队的影子都没见着。
后来才听说，人家主力全躺医院了。群龙无首，剩下几个喽啰，起起哄还行，真要让他们自己挑头闹事，那是高看他们了。
王新也就把心放下了。
再说，那几位身上挂的彩，怎么算都跟他没关系。要么是自己扭的，要么是被球反弹砸的，场上几十双眼睛盯着，裁判的哨也吹了。一个个都是有编制的人，谁也不会为一场球里那点莫须有的东西上门寻仇。
真要不长眼找过来，王新也不怵。这笔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第三场来得快。
对手总算换成学生球队了——万柳书院足球队。
头一眼瞧见这名字，王新心里咯噔一下。
万柳书院。
前世那地方，是京城顶天的豪宅。他记得真切，一平米能顶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住进去的非富即贵。所以一看这队名，他第一反应就是：坏了，来了一群富二代。
再一转念，他自己先乐了。
现在才2002年。万柳书院那小区动工，是十年后的事。这会儿谁能比自己还“未卜先知”？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队里大半是文学院的学生，平时都住万柳那片，顺手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
得，还是从文学里琢磨出来的名字有味道。王新心里直摇头：自己这是掉钱眼儿里了，看啥先往钱上想。
万柳书院，多好听。搁京大这帮学生身上，才配得上。
名字漂亮，球是真不行。
初赛已经输了两场，这场再输就卷铺盖回家。压力全写在脸上。偏偏越怕输越踢不开，脚下发紧，传球也不敢传，好好的动作全变了形。
王新和高天一左一右，头顶脚踢。终场哨响，3比0。
场边围了一圈看球的，有人捧着个收音机听甲A。今年是世界杯年，韩日合办，华国队头一回踢进决赛圈，足球这两个字在校园里一天比一天烫。
三战全胜。
燕园九号楼男寝足球联队，基本上算是摸进复赛了。这种事，搁在这支球队的历史上，头一遭。
高天站在球场中央，人有点发飘。
大学三年，他带着这支队伍磕磕绊绊，输过、散过、也被人笑过“寝室队也配踢联赛”。今年忽然就不一样了。三年攒下的那个梦，圆在了这一场。往日那些加练的下午，这会儿想起来，全都值。
他没来得及感慨完。
几个队员一拥而上，把他架起来，往半空一抛。落下来的时候，手明明都伸着，偏偏都往旁边挪了半寸。
“咚。”
高天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队长，都是王新的主意！他说让你清醒清醒，后头还有复赛，还得接着往前冲呢。”
“我咋就不清醒了？来来来，把大功臣王新也抛起来，让他也尝尝胜利的滋味！”
王新本来憋着坏，想看完高天这一出。火转眼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三十六计，走为上。
“各位先庆祝，我还有个事得去办——”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老远。
“王新，别跑啊！不想上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新哥，球队需要你——”
“老王，跑得裤衩都掉啦——”
后头喊成一片。王新头都没回，一溜烟没了影。
跑掉的是他，场上那股高兴劲儿可没散。众人的目光唰一下，又转向刚爬起来的高天。
高天脸都绿了：“看我干啥？你们该去追王新，找他好好庆祝去……别别别，我恐高！我恐高啊！”
王新跑出去老远，耳朵里还飘着高天那声惨叫。心里美滋滋的：幸亏跑得快。
躲开这一顿，他有正事。
三场全胜，下一场在三天后。中间空出这一段，正好有件更要紧的事等着他。
寒假在山阳碰上李晓天，两人当场就说定，开学回京城得聚一聚。结果一开学打电话过去，人在外头跟队训练，一拖再拖。直到昨天才把时间敲死——今天踢完球，海淀一家网吧见。
星空网吧。
这地方搁在这个年头算得上高档。装修亮堂，机器新，除了打游戏，还隔出一块休息区，喝茶聊天都成。跟寒假带陈静去的商都那家九度网吧一个路数，冲的是白领那拨人。边上几台机子挂着qq，“咳咳”的消息声一夜响个没完。
李晓天一见面就开始倒苦水。
“这段时间累死我了。天天打比赛，老板连口气都不让喘。”
王新瞅了一眼他那两个黑眼圈，心里就有数了。玩到这份上，游戏早不是玩，是活。
“晓天，你在这一行有天赋。”王新说，“成就感肯定比挫败感多。电子竞技这条路，往后有大出息。我一直看好你。”
李晓天苦笑：“谢了。我自己也知道，多少有点天赋，去年也拿过几个冠军。可我们那老板……压得太狠。底薪一个月就几百块，拿了冠军奖金，还是三七分。”
“三七分也不亏吧。”王新随口接，“组队伍、拉赞助、管吃管住，人家也搭了心血。总不能不让人家拿三成。”
“你猜反了。”
李晓天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老板拿七成，我们拿三成。奖金七成全进他兜里，理由还挺好听——为了整个电子竞技团队的未来。”
王新没吭声。
组织者是有付出。可成绩是队员一分一秒打出来的，队员拿七成，一点不过分。
“你们这老板，确实黑。”
“所以我一回来就赶紧约你。”李晓天身子往前凑了凑，“你帮我参谋参谋——我要是自己拉一支队伍单干，中不中？”
王新想了想。
中。前世那个李晓天，后来是有自己战队的。
“就你一个人？独木难成林啊。”
李晓天把想法倒了出来。这回不是他一个人上头。队里另外两个也觉得老板太黑，不愿意再让人白抽血。
“我们三个创始人，手上功夫都是一等一的，拿世界冠军的实力。我觉得有把握把这支队伍带起来。”
“有人才就有根。”王新端起茶，“这支队伍，我信你能成。”
李晓天没接这话。
他盯着王新看了两秒，坐直了身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王新，你愿意加入我们的电子竞技战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