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回错不了,李元吉真的赢了,因为这支正如洪水一般席卷而来的铁骑确实是完成了横扫草原的重任,前来会师的大楚骑军。而且领头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征北军右副将,东部战线的指挥官,兵部尚书,钱纲。
钱纲也算着日子,知道自己已经严重延期,所以攻下了最后一个部落后,立即快马加鞭往阿拉科勒矿山赶,整整一夜,除了换马,他一次也没有停,更没合过一次眼。
看到矿山的轮廓时,他兴奋坏了,一激动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只是重新坐稳后又突然冷静下来,然后又突然紧张起来,感觉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于是又赶紧挥动马鞭,恨不得直接飞起来。
又跑了一阵,突然发现矿山动了,接着就看到一大群黑影如离巢的蜂群一般从里面冲出来,飞速往北方逃窜。
他大感不妙,心直接跳到嗓子眼,于是立即兵分三路,命令北边的两路直接挥军北上,全速追击。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大军继续朝矿山奔去,一边奔跑,心里还一边在默念:“大将军!萧老哥!等我!一定要等我!”
跑到近处,矿区内场景也开始慢慢引入他的眼帘,只见里面还有人,而且正在对着他招手。
见此情形,他的眼睛里立即爆发出一道耀眼的精光,然后又忍不住坐起来,举起双臂,兴奋地大喊起来:“是我们的人!哈哈,是我们的人!喂!兄弟们!兄弟们!是我们!我们来喽!”喊完又振臂高呼,开心得像个得了奖赏的小孩。
他速度极快,一转眼便已冲到矿山大门附近。这里的防御计划他也清楚,知道前面有陷阱,所以不敢直接冲进去,而是立即拉紧缰绳停下。
只是不待战马停稳,他就“噌”地跳下来,迫不及待地往里面跑。只是刚跑了两步,后面的沙尘却抢先一步压了过来。
这沙尘跟一个多月前狼克大军带来的那次相比,犹有过之而无不及,飞沙走石,遮天蔽日,一转眼便将后面的这一整支大军,他,以及前方的矿山彻底掩埋。
他心急如焚,只想立即冲进去,和兄弟们把手言欢。只是一睁开眼,米粒大小的沙砾便没完没了地往眼睛里钻,搞得他难受不已,所以只得强行压住心中的亢奋,停下等待。
刚等了一会儿,感觉沙尘已经有所减弱,就再也等不了了,拔腿就跑,迫不及待地往里面冲。
进入矿区,他立即瞪大眼睛,寻找兄弟们的身影。
只是,万万想不到,看到的不是兄弟们欢呼雀跃的身影,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间炼狱。
只见以土丘为圆心,方圆数里的矿区内,就像堆稻草一般,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而且不止一层,下面至少还有三四层,因为这一圈尸层足足比他现在站的这个地方高出 两尺有余。
就在他看得身体颤抖、手脚发软之时,又听见脚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流水声,于是立即本能地低头查看。
这一看,又看得他头皮发麻、心肝乱颤。只见一股股血水正顺着尸体之间的缝隙“汩汩”地往外冒,除了颜色不一样,看上去简直就跟山间的溪流别无二致。“溪流”钻出后,又一起流到旁边的低洼处,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猩红色的血海。
跟萧将一样,钱纲也是一名老兵,在战场上长大,在战场上变老,可以说除了最近这几年,这辈子几乎就没有离开过战场,所以自然是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然而恐怖到这个程度的画面,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前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直接看得目瞪口呆,呆愣当场。
直到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将军,那边有人,那边有人。”他这才突然惊醒,然后立即抬头看去。
这一看,果然看到有人从尸体堆中爬起来,身上的甲胄已经面目全非,但是还是能清楚地看出来,就是大楚的“玄铁铠甲”。
钱纲精神大振,立即下令:“快!去帮忙!”话音未落,便已率先冲上尸山。
冲到一名士卒身前,钱纲二话不说,立即伸手把人扶起来。见他身上满是沙尘,立即伸手拍打,一边拍一边说:“孩子,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这士卒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睛就湿润了。
见此情形,钱纲感觉鼻子突然一酸,立即抱住他,连声道歉:“对不住,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听了这话,这士卒再也忍不住了,立即大哭起来。
钱纲赶紧出声安慰:“好了,好了,狼克人已经逃走了,没事了,没事了。”安慰完又立即开口问,“你是哪支队伍的?你的上官呢?”
这士卒赶紧回答:“我是,我是......”
只是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却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挥起拳头,“碰”一声,一下便把钱纲砸翻在地。砸完又迈步追上去,一屁股坐在他的胸口上。
见此情形,四下的将士大惊失色,立即抽出武器,奋力冲过来。
冲到这人身前,刚要挥刀劈砍,这人却开口说话了:“干你娘的,为什么现在才来?”
听见是大楚话,众人这才赶紧收了武器。
这一拳打的虽然不是要害,但力道极大,直接打得钱纲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只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立即睁眼朝这人的脸看过去。
只可惜这人脸上满是污泥和血渍,他一时间并没有认出来,于是立即开口问:“你是?”
一听这话,这人更是火大,张口就骂:“老子是你祖宗。”骂完再次抬起拳头。
钱纲精神大振,因为这声音他很熟悉,于是立即开口:“萧老哥!是你!”
没错,这人正是萧将军。
见这家伙认出自己,萧将军也未收手,这一拳还是砸了下去,只不过力气还是收了一大半。
见这人确实是萧将军,钱纲大松一口气:“哈哈,老天保佑,真的是你。”
萧将军眼睛一瞪:“别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快说,为什么迟到?”
钱纲立即苦着脸解释:“中间多走了一段冤枉路,而且还碰到了几块硬骨头,多打了几仗,就这么时间就被耽误了。”
他刚说完,四下的士卒也赶紧出声为他辩护:“萧将军,确实是这样,其实钱将军也很着急,但是没办法,确实是碰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啊。”
萧将军一听,又火冒三丈,当即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老子突发你们祖宗,你们他娘知道就这几天,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听了这话,这些四士卒立即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话。
钱纲满脸悲愤,缓缓开口:“是我的错,我对不住他们,等事情结束,我钱纲立即脱了这身铠甲,以死谢罪,行了吧。”
听了这话,萧将军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立即愤愤地站起身。
钱纲心中一动,急忙问:“欸,大将军呢?”
萧将军听得一愣,这才想起来,他已经好久没看到李元吉了,于是立即冲出人群,四处寻找。
钱纲也不敢耽搁,也赶紧爬起来,往这边找,而且一边找,一边喊。
听到有人喊自己,而且声音十分熟悉,李元吉心中一惊,赶紧从尸堆里爬起来,举起手臂,一脸激动地回答:“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听了这声音,钱纲大喜过望,立即冲过来。等看到人,发现他比萧将军还惨,已经彻底变成了血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四处打量:“大将军,哪里受伤了?感觉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我没......”李元吉刚要回答,一下又冲过来几十个人,紧紧地围着他,好一阵嘘寒问暖。
见此情形,怜儿则赶紧悄无声息地钻出人群,免得被人发现,为李元吉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见李元吉身边围满了人,自己身边却半个人都没有,萧虎嘴角一歪,立即嘀咕起来:“完蛋了,完蛋了,风头全让这小子占了,这回他可真的要威风上天了。”
只是刚嘀咕完,发觉眼前一黑,身前也突然多出一个人影。
不等他开口,这人便已说话:“虎儿。”声音有些颤抖,但是温柔婉转,很明显,充满了无尽的爱意。
萧虎顿时呆立当场,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这声音他已经听了二十年,已经深入骨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亲。
但是他很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叫他。要知道父亲从小就教育他,只要在正式场合,两人就不是父子,而是同僚,不能喊名字,更不能喊父子,只能按照官场的礼仪规矩,以职务相称。
他虽然经常忘记,但是父亲却始终在严格执行,从来没在正式场合叫过自己的名字。何况还是这个名字,这可是乳名,这名字父亲就算在家里都已经不再呼唤。
就在萧虎纳闷之时,萧将军眼睛一红,一脸动情地呼喊:“我的儿!”喊完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搂得很紧,很紧,就好像手一松,他就会飞走似的。
萧虎受宠若惊,身体顿时绷的笔直。
萧将军却抬起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拍,一边说:“我的儿,好样的,你是萧家的骄傲,爹为你感到自豪。”
听了这话,萧虎再也绷不住了,大喊一声:“爹!”喊完也赶紧伸手抱住父亲,然后鼻子一酸,直接“呜呜呜”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