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开始的？”
宙斯冷笑着低声问。
构筑他形体的金雷持续不断地电离，击出耀眼的金色电弧。
“你说什么？”李靖立在云端垂目而视，淡淡地反问道。
“我脑海里的那道金色屏障。”
宙斯以雷电勾勒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金色的灵质，那不是奥林匹斯的东西......它影响了我的神识，才造成了今天这幅局面......
“你们口口声声说来伸张正义、讨伐我这个西贼......但这里也没有别人，我就直说了。”
宙斯直视李靖的眼睛，坦荡开口。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别的东西来的吧？
“一定不止是那头龙女，说吧，玉山想要什么？奥林匹斯都可以商量。”
“不错。”
李靖似乎只是口头上赞赏，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意味。
“但是我玉山想要的，你未必给得起。”
“什么？”宙斯沉声问。
他当然不会给。
如果玉山真是来跟他交易的，刚才就不会不由分说地直接对他下杀手。
玉山这一行要的，要么是他这位神王死，要么就是他绝不可能让步的东西。
而宙斯之所以会这么问，也只是在拖延。
毕竟契约是需要准备时间的。
九曜光芒自高天之上投射而下，云端的狂风呼啸着席卷流云。
银甲天兵与诸神诸佛的簇拥下，李靖淡淡地望了一眼已成困兽的宙斯。
此时此刻，无论这位奥林匹斯之主再说什么都只是徒劳而已，因为他们此行并不是为了交易。
他们要的东西里，除了龙之外的另外一样，宙斯绝不会给。
所以宙斯必须死。
李靖默默抚须，正欲下令，却忽然从风中闻到了一股异动的气息。
·
裹着烈火红绫的身影穿梭在奥林匹斯的山野之中。
脚下的烈火燎燃山林，哪吒望了一眼远处贯通天地、正在收拢的“仙鹤离巢阵”，又扭头继续朝龙类气息的方向疾行。
事到如今，他也管不着李靖是不是看出了他无心赴战，只是装装样子就佯败离场。
毕竟北海三公主那样的状态，看样子也撑不了太久，他必须尽快赶过去。
神庭如今已经将龙族批驳为逆族，叛逆之事早已板上钉钉。
先是一条小河的龙王徇私枉法，后又是几位龙王因血脉之情，不顾律令来为他求情。
昊天大帝震怒，因此让四值功曹溯查旧案，自然而然地牵连出了几桩四海龙王过去的琐事。
这些琐事原本可大可小，只是神庭上下层层加码，最终被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哪吒虽然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但他也不再是当初未知世事的孩子了，神庭这样的所作所为，摆明了是要将龙族赶尽杀绝。
他们也真的做到了。
而且名正言顺。
四海龙王的罪案、刑令由各部上仙亲批，再呈递昊天取得口谕。
神庭上下犹如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咬死了这四海龙族违逆天道，桀骜不驯。
哪吒眼中向来容不下这样的不公，只是身为“三坛海会大神”，身负神庭大将的官职，就算心中再有不齿，也只能在私下暗骂。
龙族统御四海，虽是黄金后裔却远离白银，人间的风调雨顺、人类的繁衍生息，大多都离不开他们的存在。
正是这样的族类，如今却一退再退、一让再让，被逼到亡族灭种的境地。
哪吒实在是无法袖手旁观了。
李靖的账他迟早会算，但在此之前，他得去做这件更重要的事。
血腥味愈发浓郁。
哪吒抬头，巨木林立的山野里出现了一片空地。
千顷树木向着四面八方拦腰折断，黏稠的、滚烫的黄黑鲜血顺着发白的枝干缓缓往下渗流。
那头黑龙奄奄一息地盘踞其上。
身形起伏、呼吸沉重。
但敖溟似乎还是察觉到了有人到来。
“三太子？”
那只沉重笨拙的龙首勉强抬了抬，看向哪吒赶来的方向。
“三公主。”
哪吒踩着火轮停在敖溟的眼前。
“是我，哪吒。”
勉强看清了这头龙的模样，哪吒的心中也不由得一紧。
敖溟的双眼早已经瞎了，宙斯的雷霆之力从灵魂层面摧毁了她的眼睛，眼球虽然再生了出来，却蒙着一层厚重浑浊的白翳。
她的身体被雷部众神洞穿，此刻更是溃烂得不成样子，血肉与白骨暴露在外，漆黑的钢鳞零零散散地剥落，露出近乎乌色的皮肉。
疑惑得到确认之后，黑龙呆呆地愣了下。
“三太子此行......是来杀我的吧？”
她很早就听说哪吒三太子“杀神”的名讳，此子初降世时就将东海搅得天翻地覆，后来经莲藕重塑肉身，才得以洗濯一些戾气，供养为神。
她就算是命大躲过了宙斯，也绝躲不过寻血赶来的哪吒。
她倒是希望哪吒能杀了自己，否则如果一切都像父王逆鳞中所述那样发展，只会让整个事情变得更为可怕和疯狂。
哪吒愣了愣。
敖溟的语气之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挣扎无果之后的释然，以及疲惫。
“你的同族......”
哪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他不是来杀她的，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敖溟。
选择敖溟意味着他要丢掉这仙职，提前与李靖及神庭反目成仇。
所以他左右为难，只好话锋一转，先告诉她龙族的事。
“三太子体贴，龙族几近绝灭的事，我已通过父王的逆鳞知晓了。”
敖溟没让他把话说完，轻声补上了后一句。
“所以三太子若是来杀我的，那就请引刀成快。”
“不，我不会杀你，我是来......”
哪吒略有些迟疑地抬头，望向远处围困宙斯的阵法。
他犹豫了片刻。
始终没能将那一个“救”字说出口。
“如果不是为了杀我而来，三太子又何苦来找我？”
敖溟摇摇头。
“龙族命数已尽，三太子不动手，落到李天王手里，我只会生不如死。
“我身上这雷伤，可不见有任何的情面可言。”
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哪吒复又抬头。
“三公主，我这里有一颗太上给的止息丹，你服下后佯死在此，我回去禀报李天王，就说你已经身死道消，等到杀了宙斯，玉山大概也就撤兵了。”
关于这次出兵的理由，哪吒了解的并不算详尽，明面上就是奉命西讨。
但至于到底要讨谁，讨到什么程度，他一概不知。
真正知情的，只有李靖。
“杀了宙斯就撤兵......”
敖溟愣了下。
“三太子原来也不知道玉山大军此行，究竟是为何么？”
哪吒目色一震。
“这么说......三公主知道？”
“父王托付了逆鳞于我，我因此知道得多一点，但也绝不是全部。
“既然此身承蒙三太子怜惜，那我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敖溟放低了声音。
“三太子，玉山此行，为的是我，和整个奥林匹斯神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