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在屋里坐着,桌上放着半块干饼,旁边搁着一碗水。见苏北进来,凌霄把干饼往他那边推了推,苏北坐下来掰了一块饼嚼着吃,又喝了口水,才开口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木头房子后面有一座石窑,烧的是木炭,应该是造火药的原料之一,硝石和硫磺没看到,但我看了一圈,北面没有运货的痕迹,物资只可能是从南边来的。”
凌霄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桌上的干饼收起来,拿布包好放回包裹里,然后坐正了身子,看着苏北。
“这些火枪是天京城供货的。”
苏北咬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凌霄一眼,凌霄继续说:“北域那些部落以前没有火枪,突然之间全都有了,这种量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带过去的。”
“火枪、火药、硫磺,这些东西都在天京城能造。造好了运到北域,卖给部落的人,部落的人互相打,消耗人口和物资,打完了没钱买枪就去抢,越抢越乱。”
“如果天京城有人想维持北域的混乱,这样做确实能说得通。”苏北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又喝了口水。
“部落一直乱着就形不成大的威胁,草原上几十个小部落互相打,谁也成不了气候。”
“但今年的情况不一样了,部落的火枪越来越多,冲突比以前激烈,几个大部落吞并了小部落之后体量上来了,再继续吞下去,早晚会出现一个北域的霸主。”
“那个时候他们就不会只满足于在草原上抢了,一定会往南边来。”
苏北没有马上接话。他手里捏着水碗,脑子里把凌霄说的这些重新过了一遍。
如果火枪真的是天京城供货的,那这个计划的初衷可能是好的,让北域部落一直内耗,无法形成统一的势力南下威胁边关。
但这个计划在执行过程中失控了,火枪的产量太大,覆盖范围太广,消耗的速度太快,部落之间的吞并进程比预想的要猛。
原本可能打算让北域乱上十年二十年的计划,现在两三年就快收不住了,继续供货,北域早晚会出现一个霸主。
不供货,那些已经有了火枪的部落照样会继续打,而且谁抢到别人的火枪,谁的实力就涨一截,这个进程已经没法停了。
苏北把碗放下,他看向凌霄,说:“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我们就不是在解决一个普通的边关问题,我们是在给一个已经脱了缰的计划收场。”
凌霄说:“皇帝派我们来边关的时候就知道火枪的事,他不说来源,只说让我们来看看,说明他知道这个计划,但不想让我们知道得太清楚。”
苏北点了点头,皇帝在偏殿里跟他说的那些话,仔细回想起来确实有保留,皇帝说北域部落的火枪来源不明,说查不到制作办法是怎么传过去的,这些话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是故意没把话说完。
如果皇帝知道火枪是天京城自己的产物,那他说“来源不明”就是在对外守口如瓶,不想让苏北和凌霄往那个方向去想。
但这层窗户纸现在被凌霄捅破了,苏北坐在桌边想了一阵,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土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了几晃。
“不管火枪是不是天京城供的,现在的问题都一样——北域部落已经有了火枪,而且他们在往南压。”
“如果边关破了,天京城北面就没有屏障了。皇帝派我们来的时候说的是北域部落的威胁在加剧,这件事本身没有骗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继续查工坊和硫磺的来源,还是直接想办法让边关守住?”
“两个都要做。硫磺的来源必须查清楚,如果真是天京城以南运过来的,就说明这条供应链不是从北面断了就能解决的,就算捣毁一两座工坊也挡不住,换一个地方照样能建新的。”
他把杯里剩下的水喝完,抹了一把嘴:“明天我再往北走一趟,沿着那条河往上找找看,有没有从南面来的运输痕迹,硫磺是矿料,大批量运的话不可能没痕迹。”
“我们得弄清楚这个供应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如果只有一两个工坊,那我们想办法端掉就可以,如果工坊遍布整个北域,那就不是我们两个人能解决的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苏北就出了边关城,他沿着昨天的路线一路往北走,到了那条小河之后没有过河,而是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河岸两边是碎石滩和矮草,水流不快,浅的地方能看到河底的白沙和圆石头,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河岸边有一些不太明显的踩踏痕迹——不是人在河边走路留下的那种痕迹,而是更重的东西被拖拽过之后压进土里的印记。
苏北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印记,印记是顺着河岸走的,方向是往上游去,宽度大约两尺多,边缘不整齐,像是麻袋或者大块的东西在地上拖过后留下的。
他站起来沿着印记继续往上走了大半里地,那些印记在河岸一处拐弯的地方变多了,有几条印记交汇在一起,形成一个不大的土坪。
土坪上的草被压平了一片,中间有几堆灰烬,像是烧过火之后留下的,周围散落着几块碎片,苏北捡起来看了看,是陶器的碎片。
他站在土坪上环顾四周,能看到河对岸的地势逐渐抬高,形成一道矮岭,岭上长着稀疏的灌木。
土坪周围没有房子也没有工坊,但看地上的痕迹,这里是一个临时歇脚和转运的地方,有人把东西运到河边,在这里停下来,再分批往南或者往北送。
苏北又在土坪周围转了一圈,在靠近河岸的地方看到一些细碎的白色粉末,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很细,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微微有点呛鼻,有点硫磺的味道。
他把粉末在手指上搓了搓,又往土坪边缘走了几步,看到一根半埋在土里的麻绳,已经烂了一半,颜色发灰,但打结的方式苏北认得,跟他在营地里看到的那些装火药布袋上用的绳结是同一种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