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点头说好，苏北把地图拿出来，在丘陵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标出了那三个人返回的方向，然后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
第二天天没亮，苏北就出了边关城。他绕开那道矮墙和院子，一路往北走，走到丘陵地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丘陵的地势起起伏伏，地面是碎石和干土，长着稀疏的耐旱草棵，走在上面脚下有点打滑。
苏北沿着昨天那三个人走的便道方向走，便道在丘陵之间弯弯绕绕，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分叉了，变成两条几乎一样窄的小路。
他只能停下来观察地上的马蹄印，看看哪条路上的印子更新一些。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丘陵逐渐变得平缓，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间有一条小河，河水不宽，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能看到冰面下的水在流动。
河对岸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几间木头搭的房子，比苏北在部落聚居区看到的土坯房要齐整一些，屋顶是木板铺的，墙上刷了白灰。
房子前面有一圈木栅栏，栅栏的桩子很密，像是防止动物闯进去。
栅栏里面堆着木料和铁料，还有一些散落的碎屑，房子旁边有一座石砌的窑，窑口是封着的，只留了一个小洞，洞口周围的石头被熏成了黑色。
苏北在河边蹲下来，他隔着河观察那几间房子和旁边那座窑，窑的形状和尺寸跟他以前在天京城郊见过的烧砖窑不太一样，窑身更矮，直径更大，窑口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发亮。
他看到有一个人从木头房子里出来，端着一只木盆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木盆里的水倒掉，又舀了一盆河水端回屋里。
那人穿的是深色衣袍，跟苏北在院子里看到的那几个人穿的一模一样。
苏北蹲在河边一直盯着那几间房子看了一个多时辰，他看到有三个人进出，除了端水的那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从屋里搬出一捆木柴堆在棚子下面，第三个人在房子旁边的空地上架起一口铁锅，锅底添了柴火烧水。
这些人的动作熟练但不急，看起来在这里生活了有一段时间了，那座窑的用途苏北大致能猜出来，烧的是木炭。
火药需要木炭、硝石和硫磺，这三样东西里木炭最容易就地生产，硝石和硫磺需要从别处运进来。
苏北蹲在河边又看了一会儿，那几个人进了屋子之后没有再出来，窑口周围也没什么动静。
他从河边退回来，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蹲下来，把从边关城一路走过来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院子距离边关城大约大半天的脚程，院子往北穿过丘陵地带，走到这片谷地又花了将近两个时辰。
工坊的位置比院子更靠北，离部落的聚居区也远，沿途只有丘陵和干河沟，没有住人的痕迹，平时应该很少有人会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苏北想了想，刚才看到的那些工坊规模不大，一共就三间木头房子，一座石窑，住了三四个人，这样的产量不可能供应整个北域那么多聚居区的火枪需求。
如果北域部落用的火枪都是从这种小工坊造出来的，那这样的工坊应该不止一个，而且分布在不同位置，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的供货。
他又看了看河对岸那几间房子，窑烧的是木炭，木炭是火药里最容易就地解决的材料，但硝石和硫磺不是北域能自产的。
硝石是含氮矿石经过淋洗熬制才能得到的东西，北域这一带的地质他看过地图，没有硝石矿的记录，硫磺更麻烦，主要产自火山地带或者地下硫矿，北域境内没有这种矿脉。
那这三样东西里，木炭可以就地烧，硝石和硫磺只能靠外面运进来，苏北把刚才看到的那几个人进出的动作回想了一遍。
他们没有搬运大件行李，也没有推车或者赶马，身上没有背重物。
如果硝石和硫磺是定期从外面送进来的，那他今天蹲守的这一个多时辰里没有看到送货的人，说明运货的周期可能是几天一次，也可能更长。
他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开，用手指沿着丘陵地带的便道画了一条线，工坊的位置在丘陵北面，物资从北方运进来，成品往南送到那个院子，院子再分散到各个聚居区的军备处。
这个链条的方向是单向的，从北往南，也就是说，如果硝石和硫磺不是从北面运进来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它们是从南方来的。
苏北把地图折好收起来，蹲在原地没有动，南方是天京城的方向，中间隔着边关城和一大片荒地。
北域部落的人如果要通过天京城获得物资，等于要横穿整个边关防线，还要经过天京城外面的官道和集市，路太长，风险太大，不可能长期稳定地运输。
除非物资不需要经过天京城，边关城和天京城之间的官道两侧有大片荒地，有些区域常年无人踏足，那些地方如果有秘密的集散点，物资可以绕开天京城和边关城，直接送到北域。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硫磺和硝石的来源查不到——它们根本没有经过正常的关卡和商路。
苏北站了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这次他走得不快，一路在想硫磺的供应问题，北域不产硫磺，南方倒是产，但天京城卡在中间，所有南北物资往来都要经过天京城。
如果硫磺是从天京城以南运过来的，那就要经过天京城的城关和检查，大批量运货不可能完全避开守军的眼睛。
但如果硫磺是在天京城附近生产的呢？天京城周围有没有硫矿或者火山地带，苏北不确定。
他之前翻寒山资料的时候没有注意过天京城周边的地质情况，现在想不起来相关的记录。他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加快脚步往回走。
他回到边关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何将军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苏北没有进去，直接回了那间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