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了这片碎冰区域。
继续向西,走向更深的冰原。
他们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碎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空旷、更加荒凉的冰面。这里没有任何障碍物,视野开阔得让人感到不安。远处,天与地的界限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格雷停下脚步。
在极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几个黑色的点——那是人,或者是某种人形的东西。它们分散在这片空旷的冰面上,像几颗被随手丢下的棋子。
“她们在这里。”格雷低声说。
女人站在他身边,独眼望向远处那些黑点。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人。”尤莉说,“她们比我来得更早。有些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十个循环。她们不说话,不走动,就那么坐着,像石头一样。”
格雷迈开脚步,向着最近的一个黑点走去。
那是一个蜷缩在冰面上的身影,裹着一件几乎和冰面融为一体的灰白色斗篷。从远处看,确实像一块石头。走近了,才能勉强看出人形的轮廓——佝偻的脊背,突出的肩胛骨,一双搭在膝盖上的、布满皱纹的手。
格雷在那人面前蹲下。
“你好。”他说。
没有回应。
那人甚至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双臂之间,只露出一片灰白的头发。那头发很长,散落在冰面上,和碎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冰。
“我是从城里来的。”格雷继续说,“雷克的战友。我们需要帮助。”
依然没有回应。
格雷站起身,退后两步。他早就预料到会遇到这种沉默。这些人在边缘地带待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如何与人交流。
他转身看向尤莉。尤莉那只完好的灰色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走上前,在那蜷缩的身影面前蹲下。
“是我。”尤莉说,声音比平常轻了许多,“尤莉。你记得我吗?”
沉默。
尤莉没有放弃。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人搭在膝盖上的手背。那手冰凉得像一块冰,布满了皱纹和冻疮的疤痕。
“我知道你听得到。”尤莉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是不是觉得,不管我们做什么,克拉丽丝都不会被打败?是不是觉得,反抗只会带来更多的死亡?”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那人动了。
极其缓慢地,像是一棵树在风中缓缓弯折,那人抬起了头。一张极其苍老的脸从双臂之间露了出来——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灰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尤莉。”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风吹过枯叶的窸窣声,“你还活着。”
还活着。”尤莉说,“虽然活得不太体面。”
那人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形成。
“城里来了三个外乡人。”尤莉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他们要举行一场仪式,向外界的神明祈祷。如果成功,也许就能结束这一切。”
那人灰色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焦点落在尤莉脸上。
“外界的神明。”那人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里有‘门’。‘门’后面有东西。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从来都是这样。”
“不一定。”格雷插话了,走上前一步,在那人面前蹲下,“那三个外乡人就是从外面进来的。他们是一位真神的眷者,要在冬至日前夕举行一场仪式,向外界的一位神明祈祷。如果成功,也许就能结束克拉丽丝的统治。”
“克拉丽丝。”那人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但格雷注意到,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那双搭在膝盖上的、布满皱纹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我们已经不参与那些事了。”那人说完这句话,缓缓低下头,似乎准备重新将自己埋进双臂之间,回到那种半死不活的沉睡状态。
格雷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我知道你们已经不在乎了。”格雷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你们在这里待了几十个循环,看着天永远是这个颜色,看着冰永远不化,看着自己一天天老下去,老到连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
“但你们真的不在乎吗?如果不在乎,你们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直接走进那片虚空,一了百了?”
沉默。
那只被格雷按住的手腕微微颤抖了一下。
格雷松开了手,但没有站起身。他蹲在那人面前,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那颗低垂的头颅:
“雷克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活着的意义不在于活了多久,而在于死的时候是否对得起那些为你而死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们在这里待了几十个循环,那些为你们而死的人……他们等得起吗?”
那人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极其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她看着格雷,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风吹过枯叶的窸窣声:“你叫什么名字?”
“格雷。”
“格雷。”她重复了一遍,“我没听说过你。但你是雷克的人。我能看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尤莉。那只灰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尤莉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眯了一下。
“尤莉。”她说,“你也来了。”
“来了。”尤莉说,声音平静得像冰面,“活着来的。”
那人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释然。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一直在等的东西。
“你们要举行仪式。”她说。
“是。”格雷说,“向外界的神明祈祷。如果成功,克拉丽丝的统治就会结束。”
“如果失败呢?”
“失败的话,我们这些人大概都会死。”格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你们不会。你们还在这里,在边缘地带。净镜者不会追到这里来。”
那人沉默了片刻。
“你错了。”她忽然说,“如果你们失败了,克拉丽丝会追到这里来。她会把所有和她作对的人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你以为她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她知道。她只是不在乎。因为在她眼里,我们这些老东西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但如果你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让她感觉到了威胁——她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她会把每一块碎冰都翻起来,把藏在下面的每一个人都拖出来,然后丢进那个该死的镜池里。”
格雷沉默了。
“所以,你应该告诉我,”那人说,灰白的瞳孔直直盯着格雷,“我们不只是在帮你们,我们更是在帮自己。如果我们不参与,你们失败了,我们也是死。如果我们参与了,你们成功了,我们也许能活。反正都是死,有什么区别?
如果雷克在这里,他一定会这么说的。”
她缓缓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议。她的膝盖发出咔哒的响声,脊背弯曲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格雷仰起脸,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您多大了?”格雷问。
那人低头看着他,灰白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脸。
“记不清了。”她说,“活得太久,时间就没了意义。
走吧,既然有了新的机会,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装缩头乌龟了。
我还是有把握说服那些老顽固的。”
老妇人一个一个地拜访那些隐藏在碎冰里的人,尝试说服他们。有些很难——她们已经太久没有和人交流,连说话都变得困难。有些则很顺利——她们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跟在老妇人身后。
到傍晚时分,格雷的队伍已经膨胀到十三个人,每个人都麻木而坚定地前进着。
老妇人走在队伍中间,步伐依然很慢,但很稳。她的布袋在腰间晃荡,里面装着那些不值钱的家当,慢悠悠地走着。
格雷忽然想起雷克说的话:“她们不是逃兵。她们只是受了太重的伤,需要时间结痂。”
现在,痂已经结好了。
虽然伤疤还在,但至少不再流血了。
也许这就够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