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只有寒风在碎冰之间穿行的呜咽声，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格雷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扫过那些碎冰缝隙，试图从阴影中分辨出人形的轮廓。
“我知道你在这里。”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加坚定，“我是雷克的战友，从城里来的。我不是来求你回去内战的——我只是来传一个消息。”
“城里来了三个外乡人。”他说，“他们来自外界，带来了一个一个计划。他们要在冬至日前夕举行一场仪式，向外界的一位神明祈祷。如果成功，我们也许就能结束克拉丽丝的统治，恢复正常的生活。”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
“你们在这里待了很久。也许你们已经不在乎外面的事了。也许你们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但我想——雷克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会想知道这件事。”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久到格雷以为不会再有回应。
然后，一个声音从碎冰后面传来。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生锈的铁器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雷克已经死了。”
“是。”格雷说，“但他没有完全消失。他的意识被困在了镜子里面。偶尔还能和我们说话。”
碎冰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片刻后，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性镜中人，容貌被岁月刻得模糊。她身上裹着一条由碎布和兽皮缝制的袍子，肩上披着一件破旧的斗篷，边缘已经磨损成了线须。灰白色的长发披散着，被风吹得凌乱。她的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
她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那只灰色的眼眸盯着格雷。
“你说雷克还能说话？”
“是。”格雷说，“他在一面古旧的镜子里。艾尔娜婆婆偶尔能看到他。前几天我们和他进行了一次对话。”
独眼的女子沉默了片刻。她转身走向一块碎冰，缓缓坐下。
“雷克那个混蛋。”她低声说，“他太勇敢了。勇敢到把自己搭了进去。”
格雷没有接话。
女人抬起头：“你说的那些外乡人，他们可靠吗？”
“不知道。”格雷老实地说，“但他们和我们一样被困在这里。他们想出去，我们想干掉克拉丽丝。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女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目标一致。”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哪有那么容易呢？”
她没有等格雷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我们带着众多信民一起反抗，大大小小打了好多次，结果有些人就怕了。他们暗地里向克拉丽丝示好，出卖我们的全盘布置。
所以那些净镜者才能顺利包围我们的地下据点。
雷克为了掩护人们撤离，死在了艾丝特手中。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那道深深的疤痕在灰白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这道伤就是那天留下的，你以为我们没有抗争过吗？”
格雷沉默了片刻：“但那不是雷克的错。”
“那是谁的错？”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是我的错？还是这该死的世界的错？”
她的声音在冰原上回荡，传得很远，然后被寒风撕碎。
格雷看着她的眼睛，那只完好的、灰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镜中人不会流泪。但那里面有愤怒，有痛苦，有数十个循环积累下来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是克拉丽丝的错。”格雷说，“一直都是。”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冰原上的风：“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还是当年跟在雷克身后的那个毛头小子。”
格雷没有反驳。
她站起身，走到格雷面前。她比格雷矮了整整一个头，但当她仰起脸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说你们要举行仪式，向外界的神明祈祷。”她说，“需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那加上我一个。”女人说，“我这条命早就该还了。拖了这么多年，也够本了。”
她转身走向庇护所的深处。片刻后，她拎着一个破旧的布袋走了出来。布袋很小，瘪瘪的，像是什么都没装。
格雷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又看了一眼女人。
“就这些？”
“就这些。”她耸耸肩，“活到这个份上，什么都不重要了。”
格雷点了点头，犹豫着走上前，轻轻抱了下女子：“欢迎回来，尤莉姐。”
尤莉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拥抱很轻，尤莉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抬手拍了拍格雷的后背，力气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静，“别磨蹭了。你不是还要去找其他人吗？”
“走，我带你去见见那些老顽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