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带着孩子来贵宾席落座的家庭都有些地位,虽然未必各个超过库列斯家族,但也不用仰承库列斯爵士的鼻息。
库列斯对他们不满的眼神视若无睹,他的关照对象只是克雷顿。
“消停点吧,四月一日才是我们定胜负的日子。”克雷顿不耐烦地说,他现在不想和库列斯对付,只想重新从赛马大会里找回属于自己的乐趣。
库列斯不屑地收回眼神,但也没有再说话了。
鲜花和彩带在会场上再次备齐,不可否认,今天观众们的热情比昨日有所逊色。但在经验丰富的主持人坎贝尔先生的引导下,现场的氛围还是渐渐升温,每次有选手冲过一圈,现场都会有一群人大喊他的名字以及马的名字。那些还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幼童什么都不知道,也跟着他们一起尖叫。
克雷顿在一旁时不时介绍骑手们对细节的处理,讲明白这么做的用处,好让对赛马知识了解不多的人能够更快理解并精神参与进这次该让所有人快乐的活动。
狼人发达的喉咙在这个过程中帮了大忙,声音洪亮在这样的公众活动里是个无可取代的优势。
在大会期间,戴着节日帽子的商贩在人群里进进出出,售卖食物、酒水和报纸。
熟食、香水和烟草的气味是克雷顿感受到的大会主旋律。
今天的第一组比赛结束后,在他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会场的热闹程度基本恢复至与昨日持平。
又到了午餐时间,比赛暂停,克雷顿和朱利尔斯买了今天的报纸,然后带着他们的食物到附近树林里去。
“你心情不错?”朱利尔斯盘坐在树下问,他看到克雷顿只吃了六个三明治和四个牛肉罐头就停下。
“恰恰相反。”
“那你应该很饿。”
“也许是你的瓦合图在起效。”克雷顿双手撑着地面,上身后仰,让他的脸可以对着天空。
朱利尔斯费力把食物通过自己那根细长的脖颈咽下:“我得澄清一件事,瓦合图的能力不是抹除情感对身体的影响,它抹除的是情感本身。你现在感觉到的不满是已经被‘扣除’后的结果。”
这就很严重了。
克雷顿经过一番思考,最终很不情愿地承认——自己在紧张。
不是愤怒,就是紧张。
他重新坐直了,认真地对助手说:“我可能犯了一个错,做赛马大会的裁判也许并不能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不出意外。”朱利尔斯说,因为瓦合图,他说话比以前更大胆。“像你这样的人就不合适用这种温吞的方式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铸犁为剑才是你的道路。”
克雷顿皱眉,因为他感觉巫师说对了,但他不肯承认:“就因为我身强体壮,又比较擅长战斗?你这是偏见。我这样的人也可以有一个诗人的灵魂。”
朱利尔斯伸出食指,从侧面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非要我揭穿你的底细吗?好好想想吧,除了杀人,你还靠你的头脑干过什么符合常人道德的生意?若是把你的经历公之于众,也许库列斯还比你更受欢迎一点。他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奴隶主样。以合法的手段让那些仆从佃农慢性死亡,人们早就司空见惯了,但你,你直接杀人。”
“我不动手,他们犯的罪也值得死刑。”克雷顿的音量抬高了一些。
“也许吧,但为什么不让其他人来处理呢?你就是喜欢当这个处刑人,近距离品尝他们的血。”朱利尔斯顿了顿:“我看比起裁判,塑造一个嫉恶如仇的执法者形象更适合在这座城市的人类社会里获得成功。”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
克雷顿叹了口气,他真心觉得事情不该发展成这样。
明明今天比起昨天并没有恶化,作弊的影响也被压制下去,但他就是无法拾起之前的激情。
萨沙市的人民很友好,他们不针对他,也不会对他留下什么特别好的印象,只有一些女人在向他暗示,虽然这也算是一种好意,但和他想要的好意差得有点远。
他从赛马大会得到的那点人际收获还不如去辛佳妮女子学院参加唐娜的家长会。
它本该是他的人生的又一个阶段起点。
克雷顿不禁摸着下巴寻思:“我该和库列斯爵士将决斗日定在昨天,这样,在人们为作弊感到失望时,我还可以用他的死娱乐一下大众,让人们对我的好印象更深刻。”
朱利尔斯不知道狼人的所思所想,他只是凭借自己的忠实给出建议:“也许你在军队很容易就能见到将军、亲王,甚至女王。但这儿不是军队,那些有地位的人不能让你想见就见。你也不能用在魏奥底的‘办法’和他们交朋友,做敌人倒是可以。现在赛马大会能把你们聚在一起就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了。”
“你又有专家派头了。”克雷顿看朱利尔斯的眼神多了几分新奇。
“见鬼了,我在思特拉斯学到的最宝贵的课外内容就是分清楚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怎样和守着财富的人拉近关系......你的这点问题根本不算问题。”
“那你怎么第一次见面时就得罪我?”克雷顿好奇地问。
面对他的旧事重提,朱利尔斯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没料到你是个野蛮的乡下人。”
克雷顿皱眉。
“乡下人怎么了?”
朱利尔斯诚恳地摇头:“不,没什么,乡下人很好,尤其是野蛮的乡下人,正好可以对付我这样的势利眼。”
克雷顿表情这才缓和下来。
“只不过我觉得以你的情况不适合当那个人人信赖的角色。”朱利尔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克雷顿双手按在膝盖上沉吟片刻:“仔细一想,也许干掉库列斯爵士对我真的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库列斯爵士很讨人厌,所以解决他的人应该会受到广泛的尊重。
“多投资、多举行慈善活动,邀请各界名人到自己家做客,建私人博物馆,然后对公众免费开放......如果你的目的是交更多的朋友,我认为你更需要这些操作。”朱利尔斯把报纸叠在腿上,这是不打算继续聊的意思。
克雷顿觉得它们都很好,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有些缺钱。
还是得想办法找一门赚钱的生意。
唐娜之前劝他盘下一家药店,用训练有素的医学生代替那些不翻药典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药剂师,在客人消费时向他们提供专业的建议,这应当也是善行的一种。
现在这家店也开了差不多一个月,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有帮到多少人,等赛马大会结束,他得回去看看。
把所有报纸拢成一捆全扔进朱利尔斯的怀里,他在草坪上躺倒下去,沉重的脑袋枕在交叠的双手上:“翻完告诉我有没有坏消息。”
“为什么你不自己看?”朱利尔斯不忿地把除了手上这张的其余报纸全部用身体抖开。
“不用全看完。你只要告诉我有没有关于我的坏消息就行。”
“你到底在咒缚仪式里梦见了哪些祖宗?我感觉你越来越懒了。”朱利尔斯抱怨着,还是将手上这份报纸快速翻完,然后转到下一张。
除了库列斯的手下日常污蔑克雷顿,将他主子干的一些坏事挪到狼人身上外,报纸上倒是有一件好消息。
“你的提案和我的提案都被坤提市长采纳了。”男巫说。
克雷顿睁开眼睛。
“什么?罗德里克也找你了?”
“是,五月开始实施——萨沙市的所有药店的药剂师需要有医学资历,否则违法,男人不穿上衣上路也被视为违法,按照有伤风化罪处理。”
近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克雷顿一骨碌爬起来,喜悦的火焰在脸上跳跃。
“总算让这群不学无术的混账滚蛋了!”
“总算让这群不学无术的混账滚蛋了!”朱利尔斯也在心里想。
克雷顿说的是药剂师,他想的是至诚兄弟会。虽然差点干掉他的是魏奥底的至诚兄弟会,但萨沙市的至诚兄弟会对他来说也没差。
必须在公共场合穿衣服的法律能遏制那群苦修士随时随地显摆他们惊人的防御力。
只要用来汲取大气中能量的【伤疤之门】被遮蔽,他们就成了普通人。
“看啊,坤提市长还在观众席那儿,我们去和他打个招呼。”克雷顿快活地把身上的草屑拍掉,大跨步地朝来时的方向走。
坤提市长目前仍是单身状态,所以陪同他的不是妻子,而是一位强壮的男仆——也可能是护卫。
知道他们的来意,笑容一瞬间就爬上坤提市长的脸,他很明显看出克雷顿不是人,但并不害怕,而是积极地和他们握手,并将他们称为这座城市最热心的市民。
这充沛的热情让克雷顿简直要以为他也是自己许久不见的老友之一。
他们提起新法的执行,坤提市长表示一定严厉执行,因为他们的这些提案能够让萨沙市比别的城市更先进,更文明。
克雷顿和朱利尔斯也知道他热情的原因。
罚款也是政府筹款的一则手段。
不过克雷顿无所谓这份热情中有多少虚情假意,他从来是照单全收的,
能和坤提市长交谈的机会不多,所以他赶紧把矮人在圣阿尔文做的好事以最不婉转的方式说出来,市长看起来惊讶得要飞起来,或者昏过去。
“这事...当真?!”
“我昨天下去看过了,还和富兰克林爵士在地下打了个照面。”克雷顿说:“你要是问他,他也会给你相同的答案。”
看中尉说得信誓旦旦,坤提先生脸色铁青,身体摇摇欲坠,旁边的男仆赶紧扶了他一把。
“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他低声但语气强烈地问。
“我昨晚告诉了《书虫报》的编辑,不过他们现在应该还没开始调查。”
坤提市长急忙叫他的男仆去《书虫报》的报社叫停这个工作,等男仆离开,他伸出双手,一手抓住克雷顿的手,一手抓住朱利尔斯的手,将他们拉近,这个动作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低声道:“两位先生,我恳请你们不要告知他人此事。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一片好心,但有些看似正确的事不能立刻就做,因为冲动可能会让人忽视重要的细节,造成其他类型的危害,我们需要......”
“需要长期考虑。”朱利尔斯说。
坤提先生惊讶地看着他,然后重重点头:“对,长期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