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员! 把老王的急救箱提过来!”
陆舟扯开嗓子吼了一声。他单膝跪在烂泥里,伸手去解警卫员小李身上那件硬邦邦的血衣。
布料已经和皮肉冻在了一起,稍微一扯,小李就疼得浑身抽搐。
张利民带着几个连长从营房里冲出来,看到地上的惨状,脸色都变了。
“首长,这兄弟是......”
“浙南挺进师的人。”陆舟的动作很稳,用匕首割开小李左腿上的破布。
小李一把抓住陆舟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陆舟的肉里。
“别管我......陆长官......苏师长他们被困在黄风岭了。三个团的白军咬着我们......弹尽粮绝了......连草根都挖没了......”
小李咽了一大口血水,眼神涣散,全靠一口气吊着。
“苏师长说......不能把白军引到你们这边......他们准备明天突围......和白军拼刺刀......”
话没说完,小李的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陆舟站起身,把手里的匕首扔给旁边的卫生员。
“给他止血,用盘尼西林,必须把命保住。”
指挥室里。
一盏大功率的煤油灯把沙盘照得惨亮。
张利民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在黄风岭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然后沿着东北方向的等高线,画出了一条密密麻麻的虚线。
“首长,情况不妙。”
张利民把铅笔扔在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小李带来的情报,加上我们外围侦察连反馈的情况,对上了。李树森这老狐狸,肯定是察觉到了两股红军有靠拢的迹象。他在东北方向的二十公里封锁线上,直接压了三个团。”
张利民指着沙盘上几个险要的隘口。
“重机枪阵地交叉配置,连探照灯都调来了,晚上扫得跟白天一样。苏多珍他们被卡在黄风岭,离咱们不到三十里。但这三十里,就是鬼门关。”
王瞎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那也得救啊! 浙南挺进师那可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骨干,打起仗来一个顶三个。咱们现在新兵多,就缺这种能压住阵脚的老班长。要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白军包了饺子,咱们以后怎么在苏区立足?”
“怎么救?”张利民瞪了王瞎子一眼。
“咱们满打满算,能拉出去打硬仗的也就两个团。去冲三个团布置的机枪阵地?那叫添油战术! 等咱们把防线撕开,人也拼光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发出噼啪的声响。
陆舟站在沙盘前,双手撑着桌沿,死死盯着黄风岭的位置。
视网膜深处,雷达全景展开。
蓝色的地形图上,代表敌军的红色光斑在东北方向密集得像一窝马蜂。但在西南方向,敌军的防线相对薄弱,只有一个团的兵力在防守一线天峡谷。
这是个明显的诱饵阵型。李树森笃定红军会为了救人去硬碰东北角的铁壁。
“老张。”
陆舟突然开口,声音冷得掉渣。
“把炮兵营的家底都给我清出来。”
张利民愣了一下。
“首长,炮兵营那四门克虏伯山炮和十二门迫击炮,炮弹只剩下不到四百发了。那是咱们保命的底牌......”
“我不过日子了。”
陆舟直起腰,手指在沙盘的西南角重重戳了一下。
“通知一团,外加炮兵营,半小时后,向西南方向的一线天峡谷发起猛攻。把那四百发炮弹,在半个小时内,给我全部砸到白军的阵地上!”
屋子里的军官们全倒吸了一口冷气。
“首长,您这是要往南突围?”王瞎子懵了。
“突个屁!”
陆舟抓起挂在墙上的二十响驳壳枪,咔哒一声顶上火。
“老子这是要敲山震虎。李树森不是觉得咱们穷,打不起富裕仗吗?今天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主力突围的架势!”
陆舟把枪插进腰间。
“西南角炮声一响,李树森一定会以为我们放弃了浙南挺进师,准备从南边撕开口子跳出包围圈。他布置在东北的三个团,绝对会抽调主力往南边赶来堵窟窿。”
陆舟的目光在几个连长脸上扫过。
“老张,西南方向的戏,你来唱。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战士们把平时舍不得打的子弹全给我泼出去。”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黑夜。
“特战队集合。换上清一色的捷克式轻机枪,每人带足五百发子弹。跟我去东北方向,接人!”
凌晨两点。黄风岭外围。
丛林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草木灰的味道。
苏多珍靠在一棵被炮弹炸断的松树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军装已经破成了布条,肩膀上缠着的绷带渗出了黑红色的血痂。
周围的战壕里,趴着四百多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汉子。
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往步枪上装刺刀。
大部分人的枪膛里,连一发子弹都没有了。
“师长。”
一个断了左臂的营长凑过来,用仅剩的右手递过来半个硬邦邦的黑面窝头。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白军的探照灯已经扫过来三回了,估计天一亮就会发起总攻。咱们从哪个方向拼?”
苏多珍没有接那个窝头。他看着山下那些影影绰绰的国军帐篷。
“往北。”
苏多珍的声音很平静。
“不能往南去横江口。陆舟那边也不容易,他们新兵多,要是把这三个团的白军引过去,他们的防线会崩溃的。咱们往北突,能拖多久拖多久,给他们减轻点压力。”
营长咧嘴笑了笑,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
“成。那咱们就往北,去跟阎王爷抢地盘。”
就在这时。
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上,突然爆起一团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沉闷的隆隆声顺着地皮传了过来。
这不是零星的交火,这是重炮群在集火齐射!
苏多珍猛地直起身子,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顾不上这些,死死盯着西南方向。
“是横江口的方向! 陆舟他们跟白军主力干上了!”营长大喊。
山下的国军阵地也炸开了锅。
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原本围困在黄风岭周边的三个国军团,营地里乱成了一团。不到十分钟,大量的卡车引擎声响起,两条火龙般的车队顺着公路,疯狂地向西南方向赶去。
李树森的指挥部彻底慌了,以为红军主力要从一线天跑路,急调东北防线的部队回防。
黄风岭外的包围圈,瞬间薄得像一层纸。
苏多珍握紧了手里那把卷刃的大刀。
“弟兄们! 陆舟在给咱们创造机会! 全体上刺刀!”
他猛地从战壕里跃起。
“冲下去! 撕开他们!”
四百个饿着肚子的老兵,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发出嘶哑的怒吼,端着空枪朝山下的国军留守阵地扑了过去。
留守的国军只有一个营。他们根本没想到,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赤匪,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发起反冲锋。
机枪手慌乱地扣动扳机,曳光弹在夜空中交织成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红军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血泊里。但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五十米。三十米。
苏多珍的肺里像灌了铅一样难受,大刀片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已经做好了和敌人的机枪同归于尽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国军机枪阵地的侧翼树林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度暴烈的枪声。
不是单发步枪,是整整三十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开火的咆哮!
密集的子弹像金属风暴一样,从侧面狠狠切入国军的阵地。那个正在疯狂扫射的国军机枪手,身体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重机枪哑火了。
苏多珍愣住了。
他看着侧翼树林里冲出来的那支小部队。
清一色的德式钢盔,清一色的轻机枪,战术动作干净利落,互相交替掩护着向前推进,把国军那个营的防线搅得稀巴烂。
带头的那个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把二十响,一枪撂倒了国军的营长。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满身是血的苏多珍,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老苏,来晚了。”
陆舟大步走过去。
苏多珍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陆舟,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两双长满老茧的手,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重重握在一起。
“走。”陆舟拉起苏多珍。
“回家。”
十月中旬。横江口根据地。
新搭起来的大礼堂里,人声鼎沸。
苏多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粗布军装,坐在主席台上。他看着下面整整齐齐坐着的四百多个老兵,眼眶一直发热。
这些跟着他在山沟里啃了半年树皮的汉子,现在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杆擦得锃亮的汉阳造,子弹袋里塞满了黄澄澄的复装子弹。
这几天,苏多珍把横江口转了个遍。
他看到了后山溶洞里喷火的炼钢炉,看到了兵工厂里日夜转动的车床,看到了那些原本大字不识的庄稼汉,现在竟然能拿着游标卡尺测量枪管的膛线。
他彻底服了。
陆舟在这一片死地里,硬生生砸出了一套能自己造血的工业系统。
“同志们。”
陆舟站在麦克风前,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今天起,咱们正式合兵。整编为‘闽浙赣游击军’。我任军长,苏多珍同志兼任参谋长和独立二师师长。咱们现在有七千多号人,有枪,有炮,有自己的兵工厂!”
礼堂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老兵和新兵的眼神交汇在一起,那是经历过生死后淬炼出来的底气。
有了这四百个百战老兵补充到基层当班长和排长,游击军的战斗力直接翻了一倍。
大会在激昂的歌声中结束。
陆舟和苏多珍并肩走出礼堂。
外面天色阴沉得可怕。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苏多珍紧了紧领口。
“老陆,部队是壮大了。但这七千多张嘴,每天要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国军的封锁圈虽然被你用盘尼西林砸出了几个窟窿,但大批量的冬装和棉花,根本运不进来。”
陆舟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空中飘落的东西。
那是一片雪花。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泻而下。气温在短短半个小时内,直线坠落到冰点以下。
武夷山区数十年罕见的寒潮,提前降临了。
陆舟看着手心里融化的雪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七千人,绝大多数还穿着单衣。
这场雪,比李树森的五万大军还要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