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巨响把窗框上的糊纸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陆舟连武装带都没来得及扣,抓起桌上的驳壳枪就冲进了黑夜。鞋底蹚过泥水坑,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张利民带着一个排的警卫员已经从另一头包抄过去。几十道手电筒的光柱在炮兵营外围那片荒地上来回切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还夹杂着某种刺鼻的酸臭。
“把枪放下! 举起手来!”
张利民大吼着踢开半扇被炸飞的木门。警卫排的战士们哗啦啦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浓烟中心。
烟尘被夜风吹散。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男人正趴在一个土坑边缘,咳嗽得连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带头的青年脸上糊满了黑灰,头发被燎去了一半,正死死护着怀里一个豁了口的粗瓷海碗。
陆舟拨开人群走上前,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松。
保卫干事早就扑了上去,一把扭住那青年的胳膊。
“轻点! 别碰洒了!”
陈念祖急得大喊大叫,连江浙口音都飙出来了,身子拼命往泥地里蜷缩,生怕保卫干事碰到他怀里的碗。
张利民气得两步跨过去,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烧焦的坩埚。
“你们这帮拿笔杆子的不要命了?”
张利民指着陈念祖的鼻子破口大骂。
“前线连最劣质的火柴都买不到了,战士们抽烟都得拿打火石硬敲! 你们倒好,大半夜在这里放炮仗?知不知道外头国军放了多少耳目,你们这是嫌苏区的命太长?”
几个刚从衢州大牢里换回来的政治犯被骂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周围的战士们也交头接耳,看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眼神里全是嫌弃。
敌特最近在周边村镇到处散布谣言,说红军缺盐少铁,连口破锅都打不出来,不出一个月就得自己溃散。这帮书呆子这时候搞出这么大动静,简直是给谣言递刀子。
陈念祖梗着脖子,硬生生顶开保卫干事的手。
“这不是炮仗!”
他把那个破瓷碗举过头顶,声音嘶哑。
“这是底火配方! 我们用土法提纯出了硝酸纤维素! 只要再把比例调稳一点,咱们复装的炮弹就不会炸膛了!”
陆舟的脚跟在原地钉死了。
他把驳壳枪插回腰间,大步走到陈念祖面前。
粗瓷海碗的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褐色粉末,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陆舟伸出食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硝酸。乙醚。还有高度碳化的棉纤维味道。
很粗糙,杂质很多,但在没有精密反应釜、没有恒温设备的烂泥地里,这帮硬骨头竟然靠着几口破铁锅和初中化学知识,硬生生手搓出了无烟火药的底火前置混合物。
陆舟拨弄了一下打火机的齿轮。火苗在指尖跳跃。
他看着陈念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炸了几次?”陆舟问。
“七次。”陈念祖咽了口唾沫。
“有两次差点把赵工的眼睛崩瞎。”
陆舟转过身,面向张利民和那些满腹牢骚的战士。
“老张,去库房把缴获的国军少将常服拿两套出来。”
张利民愣住了。
“把衣服剪了,给陈念祖他们几个做几身像样的工装。”
陆舟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从今天起,成立武夷山工农技术学校。陈念祖任校长。你们这22个人,全部记大功一次。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带出200个能看懂化学方程式的骨干。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谁敢给学校甩脸色,我撤他的职!”
荒地上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陈念祖抱着那个破碗,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扑簌簌往下掉,在下巴上聚成泥水滴进领口。
陆舟没多做停留,转身往指挥部走。
有些事,光靠人力搓是不够的。底火能搓出来,但火炮的炮管、机床的齿轮,绝不是几口铁锅就能解决的。
回到指挥部,陆舟反手锁上门。
视网膜深处,淡蓝色的光幕无声展开。
【工业强国系统已连接】
【当前账户可用资金:6.2亿(折算大洋/法币结余)】
陆舟的视线直接跳过那些基础枪械,停留在重工业母机分类上。
“兑换:小型特种钢材冶炼厂全套设备。附带初级车床母机群。”
系统光标闪烁。
【扣除资金6.2亿。设备已锚定空间坐标,请设定投放点。】
“投放点:横江口后山溶洞。”
陆舟关掉界面,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设备有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树森的五万大军像铁箍一样锁住了苏区。高品位的铁矿石、调配合金的锰、甚至连最基础的润滑油,全被国统区卡死了。光有机器转不起来,那就是一堆废铁。
想要打破封锁,必须在国军的铁幕上撕开一条口子。靠打仗去抢?那是下策。最好的办法,是让国军自己把东西送进来。
陆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国统区的那些军阀、买办、官僚,他们不怕红军的子弹,因为死的是前线的炮灰。他们怕什么?
怕死。
陆舟重新唤醒系统。在特殊医疗物资那一栏,点开了那个常年灰色的选项。
【兑换物品:初级盘尼西林(青霉素)原液。规格:500万单位/瓶。】
【单价极高,当前余额仅可兑换100支。是否确认?】
“确认。”
陆舟看着桌面上凭空出现的那个垫着防震海绵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个带橡胶塞的玻璃小瓶。淡黄色的粉末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
在三十年代,这就是神仙药。一发高烧,一个伤口感染,就能要了那些军政大员的命。这东西在国外的实验室里都还处于绝密试验阶段,只要流出一点到黑市上,足够让整个民国上流社会为之疯狂。
“来人。”陆舟喊了一声。
门外的警卫员推门进来。
“让地下党联络员老崔连夜过来见我。”
半个月后。福州。
鼎城商行后院的密室里,烟雾缭绕。
国军后勤部的一名少将处长马德发,正坐立不安地在波斯地毯上走来走去。他那张肥腻的脸上全是油汗,脖子上的领扣已经被扯开了。
“崔老板,你给句痛快话,那药到底还有没有?”
马德发扑到红木桌前,死死盯着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老崔。
“我丈人是绥靖公署的副参谋长,伤口发炎高烧三天了,福州的洋医生全束手无策。你们上次流出来的那种黄粉末,我亲眼看见把徐局长家快死的小儿子给拉回来了! 只要你开价,金条、大洋、美元,我绝不还价!”
老崔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马处长,不是我不帮忙。这药叫盘尼西林,美国军方都不够用,我是托了多少关系才弄来这么一点。”
老崔叹了口气,把手揣进袖子里。
“实不相瞒,药我手里还有两支。但我不要钱。”
马德发愣住了。
“那你要什么?”
老崔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要十车高品位赤铁矿石,还有五套德国产的轴承零件。最关键的是,我要这批货安安稳稳地运到武夷山外围的横江口。”
马德发倒吸了一口冷气,肥胖的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你疯了?那是赤匪的防区! 李树森师长下了死命令,一根铁钉都不准漏进去! 你让我用军车给他们送军需?这是要掉脑袋的!”
“那您就回去给副参谋长准备后事吧。”
老崔站起身,掸了掸长衫的下摆。
“据我所知,副参谋长一倒,您在后勤部的这个肥缺,盯着的人可不少啊。”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马德发的死穴。
马德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肥肉剧烈抽搐。
“行!”
马德发一拳砸在桌子上。
“三天后。十车货,我亲自签发绥靖公署的特别通行证,用防雨布盖死,当成给前线补充的弹药运过去。到了横江口外的七里桥,我让人把车停在路边去抽烟。你们自己派人来开走。”
他死死盯着老崔。
“一手交货,一手交药。要是敢耍我,我拼着官不当了,也调一个团平了你的商行!”
就这样,国军苦心经营的经济封锁圈,被几十个小小的玻璃瓶砸得千疮百孔。
满载着生铁、无缝钢管、特种润滑油的国军卡车,以上峰特批、运送绝密物资的名义,堂而皇之地穿过了一道道检查站。沿途的哨兵看到马德发亲自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连车厢的帆布都不敢掀。
横江口后山的溶洞里,机器开始轰鸣。
小型的平炉炼钢厂喷吐出炙热的火舌。车床的刀片在钢管上刮起刺眼的火星。陈念祖带着那帮学生,把提纯出来的无烟火药小心翼翼地装填进复装的黄铜弹壳里。
苏区的血液,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循环再生。
九月底的一天。夜深。
陆舟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远处的火光。
雷达界面在视网膜上自动刷新。红色的包围圈依然严密,但内部的绿色光点正在迅速增多。
就在这时。
雷达边缘突然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波动。
一个孤零零的绿色光点,突兀地闯进了扫描范围。
这个光点的亮度极其微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它的移动轨迹却透着一股骇人的决绝。
它完全无视了国军设立在东侧的三道机枪封锁线。
它是硬生生从两个暗堡之间的火力交叉点爬过来的。每次移动,都会在原地留下浓重的血迹反应。
陆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跌跌撞撞向总指挥部逼近的光点。
等到光点进入视距范围,陆舟一把推开窗户。
泥泞的营地空地上,一个穿着破烂单衣、浑身被泥血裹满的人形生物,正用双手抠着地面往前爬。
他的左腿小腿肚子已经被打烂了,骨头茬子刺破了裤管。
巡逻的警卫员端着枪冲了过去,刚想呵斥。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硝烟和血水糊满的脸。
陆舟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直接从一楼的窗户翻了出去,踩着泥水狂奔到那人面前。
那人看着陆舟军帽上的红星,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陆长官......”
陆舟蹲下身,一把托住他的后脑勺,眼眶猛地一红。
这是浙南挺进师,苏多珍的贴身警卫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