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武夷山苏区总指挥部。
窗外的青石板街上,敲锣打鼓的动静从天刚蒙蒙亮就没停过。几个新兵蛋子把缴获来的中正式步枪擦得锃亮,斜挎在肩膀上,故意在送军粮的老乡面前挺直了腰板。街角那头,几口大铁锅架在石头上,正熬着难得一见的糙米粥,里面还破天荒地加了从57旅辎重车上搜刮来的咸肉丁。
肉香顺着窗户缝飘进二楼的会议室。
陆舟站在窗前,手里夹着半根卷烟。红星牌的劣质烟草烧得很快,一截长长的烟灰悬在半空,随着外面震天的欢呼声微微颤动。
他没去看街上那些喜气洋洋的脸,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昨天清晨撤离前,视网膜雷达边缘那个跳动的未知信号源。
那不是国民党地方军能拉出来的侦察网。那种精准的坐标咬合感,更像是某种经过专业谍报训练、配备了大功率电台的特种通讯部队。有人在高处盯着他们。
这帮小子以为赢了一场伏击战就能上天。要是知道昨晚拔营晚半个小时就会被人家的高阶情报网锁死坐标,估计现在连锅里的肉都咽不下去他心里暗自嘀咕。
会议室的木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张利民大步流星地跨进来,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裹着干涸血迹的纱布。他手里拎着一顶缴获来的德式m35钢盔,哐当一声砸在长条木桌上。
“首长! 弟兄们气势正旺!”
张利民扯着破锣嗓子,满脸的横肉因为兴奋挤在一起。
“东边那群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但东北边67师李树森的部队还在原地趴窝呢。咱们昨晚三百老兵加三十挺重机枪,摸过去一顿扫射,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几个团级干部跟着挤进屋,各自拉开长条板凳坐下。三团长王瞎子把腰间的驳壳枪往桌上一拍,跟着起哄。
“老张说得在理。67师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咱们把那四门克虏伯山炮拉上去,对着他们营地轰上几炮,保管他们像57旅一样尿裤子......不对,那是抱头鼠窜!”
“那四门炮,你们谁会开?”
陆舟没回头,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磕了一下,把烟灰弹掉。
屋里正七嘴八舌的动静卡壳了。
张利民挠了挠后脑勺,厚着脸皮凑到桌前。
“不是绑回来几个炮兵军官吗?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不教就毙了。学会了咱们直接端了67师的指挥部!”
陆舟转过身。他看着张利民那张充血的脸,心说这土匪脾气要是去演张飞,连妆都不用化。
他走回桌前,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得皱巴巴的草图,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端指挥部?”
陆舟手指用力点在纸面上,指甲边缘压住一个标记。
“侦察连早上刚摸回来的底。李树森是没跑,但他连夜往后缩了十里地。现在67师的阵地前面,拉了三道带刺的铁丝网,砍光了五百米内的所有树木。他们在高坡上构筑了完整的交叉火力网。”
陆舟抬起头,目光在几个主战派团长脸上扫过去。
“咱们那几门山炮,就算现学现卖能打响,没有测距仪和炮队镜配合,准头连迫击炮都不如。你们打算让新兵端着步枪,去冲五百米的开阔地?去填马克沁重机枪的火线?”
王瞎子张了张嘴,脖子上的青筋憋得老高,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堵在咱们家门口啊。放着眼前的肥肉不吃,弟兄们心里憋屈。”
一直坐在长桌尽头的李德胜,这时候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清脆的木头碰撞声,把屋里浮躁的空气往下压了压。
“利民啊,你只看到了人家没跑,没看出人家为什么没跑。”
李德胜的声音带着口音,不急不缓。
“李树森的67师,是陈诚土木系的旁支。他要是真想跟咱们拼命,昨晚机枪一响,他就该组织敢死队反扑了。他缩回去挖战壕,这叫步步为营。他们机动兵力不足,不想吃57旅那样的亏。这是想跟咱们耗,把咱们这几万人合围困死在这大山里头。”
几个主战的团长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接话。
陆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把这帮骄兵悍将的火气压下去,迟早要把昨天刚赚来的老本全赔光。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最里侧的墙边。一把扯下盖在上面的粗布。
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墙上挂着的,不是武夷山周边的手绘草图,而是一张巨大的全国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注。
“说得对,他们是要困死咱们。”
陆舟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但你们的眼睛,不能只盯着武夷山这巴掌大的地方。”
他拿起一根红色的粗铅笔,在地图北方画了一个刺眼的大圈。
“华北事变已经爆发,《何梅协定》签订。日本人的刺刀已经顶到了平津的咽喉。国党的主力部队,一大半被红军主力在懋功会师和北上抗日牵制住了。”
铅笔顺着长江一路划下来,划过大半个中国,最终停在武夷山的位置,重重戳了一个红点。
“咱们这几千号人,在蒋某人眼里,连心腹大患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芥藓之疾’。”
几个团长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平时打仗只管看山头、算战壕、抢子弹,哪听过这种全国大局的分析。
张利民咽了口唾沫。
“首长,照你这么说,国党主力没空管咱们,咱们不是正好能喘口气,把周边这几个师挨个吃掉吗?”
陆舟看着张利民,手里的铅笔在桌上敲出哒哒的节奏。这小子的战术素养确实是一把好手,但战略眼光还是停留在山大王的层面。
“恰恰相反。”
陆舟手里的铅笔在武夷山周边快速移动。几下功夫,就画出了六七个触目惊心的红色箭头,将那些代表敌军驻地的标记连成了一片没有缝隙的死地。
“你们的眼睛只盯着武夷山,但现在华北事变已起,《何梅协定》签订,日军步步紧逼! 国党主力被红军懋功会师和北上抗日牵制。我们在这里,不过是他们眼中的‘芥藓之疾’。但正因如此,周边那些急于表现的地方军和嫡系,会像疯狗一样把我们死死咬住!”
陆舟把手里的半截铅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以为李树森是在等咱们去冲阵?他是在等其他几路的友军合围! 他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把咱们困在大山里,断了盐巴、断了布匹、断了医药。不出三个月,咱们不战自溃!”
巨大的死亡大网赫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红色的线条像一条条粗壮的血管,死死勒住了武夷山根据地的咽喉。这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大局观上的降维碾压。
会议室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刚才还叫嚣着要打去67师指挥部的王瞎子,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桌上的驳壳枪默默收回了枪套里。
“老陆,这......咱们这是被铁桶阵套牢了啊。”
“所以,把你们手里那些缴获来的洋落儿都给我收好。别拿出去显摆。”
陆舟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接下来三个月,不许主动出击。把所有精力放在消化新兵、熟悉装备上。那几个炮兵军官,好吃好喝供着,哪怕用金条砸,也得让他们把咱们的人教会。”
陆舟看着众人。
“咱们得蛰伏。等一个他们自己把网撕破的机会。”
干部们纷纷点头。眼里的那股打完胜仗的狂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危机感。这盆冷水泼得恰到好处,把刚冒头的骄兵情绪浇得连个火星都不剩。
李德胜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陆舟准备摊开本部的防区图,布置各团具体的防御阵地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完全失去了军人的沉稳,更像是被人追杀时的狂奔。
“首长! 紧急军情!”
负责情报侦察的参谋连门都没敲,直接撞开了会议室的木门。他脚底下的草鞋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丫子上全是烂泥和被草叶割出来的血口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参谋双手递上一个被汗水完全浸透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右上角,用鲜红的印泥戳着两个扎眼的字。
绝密。
“我们在外围的暗线,截获了敌军剿总司令部最新的兵力调动清单。”参谋的声音因为剧烈跑动而劈了叉。
陆舟接过来,撕开信封。
信封上的汗水粘在手指上,有些发涩。他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电报抄件。
只看了一眼,陆舟拿纸的手指就停住了。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地方军的番号。
清一色的中央军嫡系,配备了德式榴弹炮营的整编师,以及......一张直接由南京方面下达的特种作战授权令。
他抬起头。
视网膜深处的全景雷达,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极其尖锐的警报提示音。
昨天那个在边缘跳动的高阶情报定位信号,此刻已经分裂成了十几张大网,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武夷山全面覆盖过来。
他们没有等三个月。
那条疯狗,已经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