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雨布顺着车厢滑落,砸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浆。
张利民的手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车厢上那四尊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
七十五毫米克虏伯山炮。
粗壮的炮管上还残留着保养用的枪油味,沉重的实心橡胶轮毂上沾满烂泥,却掩盖不住这东西与生俱来的战争压迫感。
张利民咽了口唾沫,粗糙的手指在炮盾上蹭了又蹭,生怕指甲刮花了上面的烤蓝。他转过头,嗓门大得破了音。
“去把炮排的人全给我叫来! 动作要快!”
半小时后,峡谷底部的临时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仓库。
后勤兵和新兵们把从泥水里捞出来的战利品分门别类堆在一起。
两千四百多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堆成了一座小山。黄澄澄的子弹箱摞得比人还高。
一百零八挺捷克式轻机枪和mG08水冷重机枪在空地上一字排开。帆布弹链在地上拖出十几米长。
加上那八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这火力配置,放在前几天,张利民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陆舟走下半山腰,脚踩在混着血水的烂泥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战损报告。
伤亡不到两百人。其中大半还是新兵在最后冲锋时,因为下坡跑得太快扭伤了脚踝,或者被自家的陶罐炸药碎片划伤。
一场吃掉敌军精锐先锋团的歼灭战,打出了匪夷所思的战损比。
“首长。”
张利民快步迎上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才缴获的德制毛瑟手枪,嘴巴咧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三千多俘虏全按住了。我让人把连级以上的军官单独挑了出来,关在东边的岩洞里。这帮人细皮嫩肉的,家里都有钱,回头让国军拿大洋来赎,要发财了。”
陆舟把战损报告塞进口袋,目光越过张利民的肩膀,看向那几门山炮。
几个人正围在炮车旁边急得团团转。
炮排排长王根生满脸黑灰,半个身子探进炮盾后面。他手里拿着一个从德国货箱里翻出来的测距仪,眼睛贴在目镜上左看右看,急得直挠头。
“这玩意儿怎么看里面全是些歪歪扭扭的刻度线?”
旁边几个玩惯了迫击炮的老兵也是一头雾水。
“排长,要不咱们先塞一发炮弹试试动静?”
王根生一巴掌拍在那个老兵的后脑勺上。
“试个屁! 这炮闩上面全是洋文,连个撞针都没找着。这要是炸了膛,咱们几个连块整肉都拼不出来!”
张利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王根生,自己凑到炮闩前鼓捣了几下。沉重的金属件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没人会弄?”张利民环顾四周。
全排几十号人,全低下了头。
红军穷惯了,最阔绰的时候也就几门老式土炮和掷弹筒。像这种需要计算抛物线、风向、温度,还得会看密位和测距仪的精密重火力,对他们来说比看天书还难。
张利民一拳砸在炮轱辘上。
“这是守着金饭碗要饭!”
陆舟没说话。他的视线扫过这群垂头丧气的炮兵,最终落在了东边那个关押军官的岩洞方向。
这四门山炮如果不解决操作问题,就是四坨废铁。真到了要拔除碉堡或者打阵地战的时候,还是得拿人命去填。
岩洞外围了一圈铁丝网。
庄文枢靠在潮湿的岩壁上。他的右腿已经被红军卫生员用夹板和绷带草草固定住,暗红色的血水浸透了粗布。
他周围蹲着十几个57旅的军官。每个人身上的呢子军装都被扒了,换上了破烂的灰布单衣,冻得在冷风中直打摆子。
庄文枢没管腿上的剧痛。他冷眼看着不远处那群红军围着山炮抓耳挠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陆舟拨开外围的守卫,走到铁丝网前。
“笑什么?”
陆舟隔着铁丝网,目光落在庄文枢那张沾满泥垢的脸上。
庄文枢抬起头,虽然成了阶下囚,但他骨子里那份保定军校教出来的傲气还没散干净。
“我笑你们这群土包子,就算抢了龙袍也当不成太子。”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几门山炮。
“克虏伯七十五毫米山炮,带液压复进机和全景瞄准镜。光是背射表尺,我们炮兵科的人就要学三个月。你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拿回去当烧火棍吗?”
庄文枢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牵动伤口,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刻咬住后槽牙,强行压下脸上的痛苦。
“你别以为打了个伏击就赢了。”
他盯着陆舟的眼睛。
“看看你手底下那些人吧。”
陆舟转过头。
峡谷两侧的缓坡上,刚才还嗷嗷叫的新兵们,现在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四仰八叉地瘫在烂泥里。有人怀里抱着三把新步枪,靠着树干已经打起了呼噜;有人正在拼命揉搓着抽筋的小腿。
连续的高强度行军,加上极度紧张的伏击战,这群新兵的体能和精神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最多再过三个小时。”
庄文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毒。
“东北边的67师,南边的52师,就会顺着枪声摸过来。你们拖着这么多辎重,跑不快。留下来打,就凭这群站都站不稳的新兵,人家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碾碎。这四门炮,你们带不走,更用不来。”
张利民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步走过来。
“老子现在就崩了你,看谁碾碎谁!”
“让他说。”
陆舟抬手按下张利民的枪管。
他把手插进军装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一簇幽蓝的火苗在冷风中跳跃。
他在算一笔账。
庄文枢说得没错。新兵的体质和老兵没法比,一场大胜之后的松懈,是最致命的。如果现在遭遇敌军主力的反扑,这六千多人绝对会面临灭顶之灾。
而且,雷达界面上,那两个代表67师和52师的大型红色光斑,确实正在缓慢地向一线天峡谷的方向移动。
他们是在试探。
“你懂炮兵?”陆舟盖上打火机,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庄文枢愣了一下。
“保定军校第八期炮兵科,我是前十名毕业。”他下巴微微扬起。
陆舟点了点头。
“留着他的命。每天给半个窝头,饿不死就行。等国军拿二十万大洋,外加两百箱奎宁来赎。”
说完,陆舟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庄文枢一眼。
庄文枢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本来想用外围的两师施压,看红军指挥官惊慌失措的笑话,结果对方的反应就像听到明天要下雨一样平淡。
“张利民。”
陆舟大步走回指挥所。
“到!”
“去挑三百个体力最好的老兵。”
陆舟指着雷达上那两团正在靠近的红色光斑。他当然不会蠢到给其他人解释雷达的存在,他直接走到地图前,用红蓝铅笔在两个位置画了叉。
“带上新缴获的三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子弹管够。分成两路,一路去东北,一路去正南。”
张利民愣住了。
“首长,新兵都走不动了,老兵再抽调出去,咱们这营地可就空了! 万一……”
“没有万一。”
陆舟打断他。
“他们不是觉得咱们不会开炮吗?他们不是觉得咱们刚打完仗成了软柿子吗?”
陆舟抓起桌上的铅笔,啪的一声折成两段。
“那咱们就主动凑上去,让他们听听机枪的动静。”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电报员。
“把缴获的国军电台架起来。用明码发报。”
电报员赶紧铺开纸笔。
“就发:我军主力已彻底全歼57旅,缴获重炮四门。现正连夜向东推进,预计明日清晨攻克67师防区。落款,红军独立纵队。”
张利民张大了嘴巴。
“首长,这……这不是告诉他们咱们的底细了吗?”
“兵不厌诈,虚则实之。”
陆舟把半截铅笔扔在地图上。
“庄文枢被打残了,外围那两个师长现在全成了惊弓之鸟。你越是藏着掖着,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你把大话放出去,再拿重机枪去他们营地门口扫射,他们只会以为咱们疯了,真要吃掉他们。”
夜幕彻底降临。
山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新兵们裹着缴获来的呢子大衣,挤在一起取暖。营地里除了偶尔的咳嗽声,静得可怕。
但在距离一线天峡谷三十里外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东北方向,67师临时驻地。
师长正坐在帐篷里,盯着桌上那份刚刚截获的明码电报发呆。
57旅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得到了前线溃兵的证实。庄文枢那引以为傲的德械精锐,连半天都没撑过去就被包了饺子。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连夜拔营后撤的时候。
“哒哒哒哒哒!”
营地外围五百米的黑暗中,突然爆发出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重机枪扫射声。
这不是游击队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骚扰。
这是整整十五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的动静。曳光弹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直接撕碎了营地最外围的木栅栏。几顶帐篷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火光冲天。
“敌袭! 赤匪主力摸上来了!”
外围的哨兵扯着嗓子惨叫。
师长吓得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防御! 全军收缩防御! 依托高地挖战壕! 谁也不许出击,违令者枪毙!”
他根本不敢派人出去查探。那密集的重火力,完全符合电报里说的“红军主力”的配置。在漆黑的深山老林里,贸然出击就是送死。
同样的一幕,在正南方向的52师营地外上演。
52师的师长本来就是个滑头,听到机枪声,连营地都不要了。
“撤! 连夜往后撤五十里! 庄文枢那王八蛋自己找死,别拉着咱们垫背!”
两个师,几万人的部队,硬生生被三百个老兵和三十挺重机枪,吓得一个死守不出,一个狂奔逃命。
深夜两点。
陆舟坐在指挥所的木箱上。视网膜深处的全景雷达界面上,那两个巨大的红色光斑,一个在原地缩成了一团死疙瘩,另一个正以极快的速度向雷达边缘褪去。
三路围剿的铁壁合围,彻底破产。
武夷山根据地的外围,终于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这片狭小的生存空间,迎来了一段无比宝贵的喘息期。
但陆舟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他转过头,看着帐篷外那几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山炮。
这场仗赢了,靠的是地形,靠的是算计,靠的是雷达提供的信息差。
但以后呢?
再过不到两年,卢沟桥的枪声一响,这片土地上要面对的,就不再是只会打内战的军阀,而是武装到牙齿、有着完整海陆空立体打击体系的日军。
就凭现在这群连炮标尺都看不懂的农民士兵?就凭靠缴获才能补充弹药的后勤?
拿什么去填那个绞肉机?
陆舟摸出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
次日清晨。
浓雾渐渐散去。山林里的鸟叫声重新响了起来。
折腾了一宿的新兵们刚刚睡熟,老兵们也抱着枪靠在战壕里打盹。
陆舟走出指挥所。
他盯着雷达界面。外围的敌军确实已经退去,安全半径扩大到了五十公里以上。
但在雷达的最边缘,在代表着国军剿总司令部方向的区域,出现了一个极度微弱,但跳动频率异常规律的未知信号源。
不是军队的大规模集结,而像是一个精准的坐标定位点。
有人在盯着他们。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高阶的情报网络。
陆舟面色陡然一沉。
他走到营地中央,一把抢过司号员手里的铜号,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吹响。
最高级别,紧急集结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张利民连鞋都没穿好,抓着枪就冲出了帐篷。
“首长! 怎么了?敌人反扑了?”
陆舟把铜号扔回给司号员。
“全军立刻结束休整。”
他指着那群还在揉眼睛的新兵,又指了指那几门山炮。
“把那几个被俘的国军炮兵军官提出来,不管用什么手段,绑也要把他们绑在炮车上。”
“告诉全军,五分钟后拔营,目标,根据地深处。”
陆舟看着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
“咱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