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塘湾正北面的深山里刮过来,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叶味道。
陆舟顺着老门房的视线,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林区看了足足半分钟。山影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像一头趴着的野兽。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蹲在墙角哆嗦的老头。
院子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二团的战士正在成箱成箱地往外搬大洋和军火。外围扒着院墙看热闹的老百姓越聚越多,但没一个人敢迈进这扇被炸碎的大门半步。
陆舟在心里盘算,这帮穷苦人平时被地主老财压榨得连活路都没了,现在红军替他们把天捅破了,他们反倒像见了鬼一样躲着。这里面绝对有他没摸透的底细。
他蹲下身子,军靴踩在几块碎青砖上。
“老伯。”
陆舟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在砖缝上划着,点燃了半截卷烟,递到老门房面前。
“抽一口压压惊。吴家父子已经被我们绑了,这塘湾的天变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老门房看着那根冒着青烟的卷烟,干枯的手指在破袄子上狠狠蹭了两下,却不敢接。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比死还要深沉的恐惧。
“长官。”
老门房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你们是好人,打土豪分田地,给穷人活路。可好人......留不住啊。”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砸进泥土里。
“前年,也有支穿灰衣服的队伍来过。把镇上的李大善人绑了,给村里人发了米。大家伙高兴啊,以为好日子来了。可你们队伍前脚刚往西边走,李大善人的大儿子后脚就带着县里的保安团杀回来了。”
老门房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连带着周围地上的灰尘都跟着颤。
“拿了米的,全家被拖到谷场上。男人挑断手筋脚筋,女人被那些兵痞糟蹋完,直接用草席一卷点了天灯。那火在谷场上烧了三天三夜,人油把地皮都熬黑了。”
他猛地磕了个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破了皮。
“长官,你们有枪有炮,你们打完仗拍拍屁股走了,国军抓不到你们。可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泥腿子走不掉啊! 吴老爷在山里还养着两百多号土匪,只要你们一走,我们全村连条狗都活不下来啊!”
这话一出,原本趴在院墙外围看热闹的几百号老百姓,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历史阴影,比子弹还要管用。
“哈哈哈......”
一阵极其猖狂的破锣嗓子笑声从跨院中央传过来。
被五花大绑扔在泥地里的吴佳文,像一条肥蛆一样拱着上半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东西记性不错!”
吴佳文虽然狼狈,但那双死鱼眼却透着恶毒的光,死死盯着院墙外面的佃户。
“都给老子听好了! 我吴家在塘湾扎根一百二十年,哪次造反的流寇能成事?这帮赤匪顶多在这待上三天! 等他们一走,老子山里的队伍下山。今天谁敢拿红军一粒米,谁敢分我吴家一寸地,老子诛他九族! 把你们的皮扒下来做成人皮灯笼挂在村口!”
人群彻底乱了。
几个原本大着胆子帮红军抬担架的青壮年,吓得直接扔了手里的木棍,连滚带爬地往人群后方躲。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张利民皱着眉头快步走到陆舟身边,压低声音。
“首长,这老狗在攻心。咱们现在的兵力,加上刚收编的三团四团,整训根本没完成。如果在这地方长期驻扎,国军的情报网很快就会摸过来。到时候被中央军的主力围上,咱们这点底子全得交代在这。”
张利民的担忧是纯粹的游击战思维。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绝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陆舟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脑子里快速过滤着当前的局势。
这事不能退。
如果今天顺着游击战的旧路子走了,这方圆十里的民心就彻底死了。以后红军再来,老百姓宁可给国军带路,也绝对不敢再靠近红军半步。要拉起百万雄兵,靠流寇主义是做梦,必须得有自己的基本盘。
他把手里的半截卷烟扔进水坑里。
“老张,去把弟兄们全集合起来。把吴家库房里的枪,还有那些地契账本,全给我搬到谷场上去。”
张利民愣了一下。
“首长,这动静太大了,咱们......”
陆舟没理他,直接迈开步子走向被绑在地上的吴佳文。
吴佳文看着陆舟走过来,还以为这当官的被自己唬住了,得意地扬起下巴。
“怎么?想通了?想通了就把老子放了。这地下库房里的东西,算我交的买路钱。你们拿了钱赶紧滚,咱们井水不犯......”
陆舟连停都没停。
他走到吴佳文面前,反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握住枪管,粗糙的实木枪柄带着一股狠劲,直接抡了下去。
“砰!”
骨头碎裂的动静在空旷的院子里跟砸核桃一样响。
吴佳文的下半句话被硬生生砸回了肚子里。他的半边脸瞬间塌陷下去,几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混合着唾沫,直接喷在两米开外的青砖上。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翻着白眼疼晕了过去。
“老子最烦有人在我的地盘上讲规矩。”
陆舟把沾了血的枪柄在吴佳文的名贵马褂上蹭了蹭,插回枪套。
半小时后,塘湾村正中央的打谷场。
二团的三百多号新兵荷枪实弹,把谷场围成了一个圈。几千号老百姓被半请半逼地聚在周围。所有人都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看着谷场中央。
那里搭起了一个临时的高台。
陆舟大步走上高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乡亲们。”
陆舟的声音穿透了下午的寒风,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我们是流寇,怕我们拿了好处就跑,把烂摊子留给你们。”
他指着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下的吴佳文父子。
“今天,我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把话放在这。从今天起,红军不走了! 我们就在这武夷山扎根! 谁敢来清算你们,老子就拿大炮轰碎他的骨头!”
人群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动静。没人敢接茬。
陆舟冷笑一声。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真金白银管用。
“张利民!”
“到!”
“宣读政令!”
陆舟后退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张利民拿着一张刚写好的草稿纸,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红军第一道政令:吴佳文父子作恶多端,欺男霸女,手背血债。明日正午,就在这打谷场,召开公审大会,当众枪决! 绝不姑息!”
台下几个被吴家逼死过亲人的农户,眼睛猛地瞪大了。
“第二道政令:成立塘湾村临时苏维埃政府! 废除一切不平等的租子和高利贷!”
陆舟走到台前,从旁边的桌子上抱起一摞厚厚的纸。那是吴家压榨百姓一百多年的卖身契和地契。
旁边早有战士点起了一个烧纸钱用的大火盆。
陆舟连看都没看,直接把那摞足足有十几斤重的地契,全部扔进火盆里。
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两米多高。干枯的纸张在火光中卷曲、发黑,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烧了! 全烧了! 从今往后,这塘湾的地,归你们自己种! 打出来的粮食,除了交少量的公粮,全归你们自己吃!”
人群中开始出现粗重的呼吸声。
“第三道政令:吴家库房里的粮食,全部开仓! 按人头,公平分配! 绝不让一个乡亲在这个冬天饿死!”
“第四道政令:光发地不发枪,等于把肉送给狼! 凡是十八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自愿加入地方民兵队的,直接下发快枪!”
陆舟一挥手。
二团的战士搬上来十几个木箱,撬开盖子。里面全是刚缴获的、还泛着黄油光泽的汉阳造步枪。
陆舟拿起一支枪,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跳下高台,走到人群最前面。
那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背驼得像张弓的老农。老农的女儿上个月刚被吴大少爷抢进府里,再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陆舟把那支汉阳造塞进老农的手里,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排黄澄澄的子弹。
“老伯。枪给你。明天如果国军打过来,你敢不敢拿这支枪,护着你刚分到的地,护着你剩下的家人?”
老农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着那把沉甸甸的铁家伙,又看了看高台上燃烧的地契。
压抑在心底几十年的屈辱和仇恨,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闸门。
“啊——”
老农突然爆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啕大哭。他死死抱着那支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红军万岁! 红军万岁啊!”
这一声哭喊,就像在炸药桶里扔进了一个火把。
几千个常年麻木、怯懦的老百姓,在这一刻全疯了。无数青壮年红着眼睛冲向高台,去抢那些汉阳造。无数老人和妇女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民心,在这一把火、一杆枪里,彻底熔铸成了最坚固的钢铁。
张利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如潮水般沸腾的人群,头皮一阵发麻。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但从来没见过哪支队伍能用这么霸道、这么蛮横的方式,在半天之内把一块生硬的土地彻底消化。
这就是留种自保的魄力。
就在民兵队刚领完武器,乱哄哄地宣誓保卫田地的时候。
“闪开! 快闪开!”
外围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负责外围警戒的侦察连连长,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快马,直接撞开人群冲进打谷场。
战马刚停稳,连长就从马背上翻滚下来,顾不上摔破的膝盖,一把拽住陆舟的袖子。
“首长! 出事了!”
连长指着马背上驮着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国军中央军黄呢子军服的士兵。他的胸口被子弹打穿了两个血洞,军服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暗红色。人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手里却死死攥着一个牛皮文件袋。
“我们在北面十里外的山口发现他的。他后面还有一队戴着钢盔的中央军精锐在追杀。我们放了排枪才把人抢回来。”
侦察连长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首长,他手里那个文件袋,是金陵最高军政部的绝密封印!”
陆舟盯着那个重伤的国军通讯兵,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中央军的通讯兵,带着绝密文件,在光泽县和江西交界的深山里被自己人追杀。
这盘棋的走向,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