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泽县外三十里的山坳里。
李德胜穿着一身粗布对襟褂子,头上扣着顶破草帽,活脱脱一个走村串巷的货郎。
他身边跟着三个同样打扮的警卫员,挑着的扁担里装着些针头线脑和粗瓷大碗。
“陆舟同志,你这一手瞒天过海,玩得可是悬啊。”
李德胜看着满身硝烟味的陆舟,粗大的手指夹着半截香烟,笑出了声。
“钱大麻子那封电报一发,陶宇那五万大军现在估计已经疯了,正满山遍野找你们这‘八千主力’呢。”
陆舟把缴获来的一把勃朗宁手枪塞进李德胜的挑子里,用破布盖好。
“老李,陶宇的鼻子现在全冲着我来了。去长汀这条线,暂时是干净的。但你们只有四个人,万事小心。到了龙门地界,马上跟地下党接头。不管有没有瞿秋白同志的消息,半个月后,我们在永安城外汇合。”
李德胜吸了一口烟,把烟蒂在鞋底碾灭。
“放心。咱们在长汀经营了那么多年,国军还没把根全拔干净。倒是你......”
李德胜深深看了陆舟一眼。
“你带着这八百个老兵南下,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靶子。陶宇一旦发现光泽县是座空城,他这五万人就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你。八百对五万,这买卖,不好做啊。”
“不好做也得做。”
陆舟转身上马,扯动缰绳。
“我不把动静搞大,陶宇就不会跟着我跑。老李,长汀见。”
枣红马嘶鸣一声,八百名穿着崭新国军棉衣的红军老兵,像一股土黄色的洪流,顺着古道向南狂奔。
八天。
闽浙赣交界的群山里,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陆舟带着八百人,完全抛弃了传统的游击战术,打出了一套让所有国军将领看不懂的王八拳。
邵武、泰宁、建宁、宁化、清流、明溪。
六座县城。
每一次,陆舟都能精准避开国军的主力增援路线。每一次,他都能像未卜先知一样,找到城防最薄弱的死角。
没有攻坚,没有拉锯。
完全是靠着战术雷达的视野压制,打完就跑,抢了仓库就撤。
八天时间,六座县城的军费和金条被洗劫一空。
马背上。
陆舟盯着眼前的系统面板。
那个代表商城币的数字,正停留在两亿一千万的恐怖高位。
但陆舟的脸色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帮狗日的奸商。”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商城里确实有全套的德国毛瑟步枪自动生产线,甚至有最先进的无烟火药化工厂图纸。
但下面都跟着一行刺眼的红色备注:需要匹配工业级电力供应。
在这连煤油灯都算是奢侈品的闽西大山里,搞工业级电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空有两亿资金,却没法立刻转化成能喷火的机枪和重炮。
而此时,真正的危机,已经死死扼住了这八百人的喉咙。
永安城外。一片叫不出名字的荒山。
夜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张利民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旱烟袋,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
“咔......咔......”
火柴头断在盒皮上。
张利民颓然把烟袋插回腰里,看着周围瘫倒在地上的老兵们。
连日的高强度急行军,这八百老兵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很多人的草鞋早就磨烂了,脚底板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痂,跟泥土混在一起,脱鞋的时候连带着皮肉往下撕。
没有一个人喊疼,但每个人都在默默把刺刀从枪管底下抽出来,用随身带的磨刀石一下一下蹭着。
这是准备拼命的架势。
山下。
四面八方的山头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土黄色的军用帐篷。
陶宇被陆舟当猴耍了八天,连着丢了六座县城,这回是真的发了狠。
五万大军,不追了,也不包抄了。
直接采用最笨、也最要命的铁桶阵。步步为营,挖战壕,拉铁丝网。
包围圈已经被压缩到了不足五公里。
六台大型探照灯架在周围的高地上,把永安城外的夜空照得惨白一片。连一只飞鸟掠过,都能被打成马蜂窝。
“首长。”
王德贵瘸着一条腿走过来,手里捏着几封皱巴巴的信。
“弟兄们把遗书都写好了。等天一亮,国军的炮火覆盖一过,他们肯定要漫山遍野地压上来。咱们这八百人,就是死,也得咬下陶宇两颗门牙!”
陆舟没有接信。
他站起身,拍了拍军服上的尘土。
他看着面板上那两亿商城币,毫不犹豫划掉五千万。
“兑换:1910款纯手动机械冲压机床图纸及散件(无需电力,依靠人力或水力驱动)。”
“兑换:黑火药改良配方及底火复装手工模具。”
一堆沉甸甸的图纸和几十个精密的金属模具,悄无声息出现在骡马背上的木箱里。
虽然落后,但这就意味着,只要有废弹壳,红军就能在这深山老林里,自己复装子弹!
陆舟关掉商城,调出战术雷达。
代表国军的红点密密麻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
但在雷达的边缘,陆舟敏锐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老张,王德贵。”
陆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顶异常清晰。
“陶宇虽然摆了铁桶阵,但他的部队是拼凑起来的。左边是中央军67师,右边是地方军阀的81师。这两个师长平日里就不对付。”
陆舟指着山下一个狭窄的谷口。
“凌晨两点,是他们换防的时间。两边的巡逻队互相看不顺眼,交接的时候都不愿意多等,会留下大概两百米的防御空白。”
“探照灯每隔一分钟扫过那个谷口。也就是说,我们有三分钟的绝对视线死角。”
张利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不可思议的光。
“首长,你的意思是......钻缝?”
“对。”
陆舟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行军锅。
“传令下去! 所有人,把铁锅、多余的干粮、破损的被服,全部扔在这里! 骡马把嘴绑上,蹄子裹上棉布! 每个人嘴里咬一根木棍,就是拉在裤裆里,也不许出半点声音!”
陆舟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他们围他们的铁桶,我们走我们的阳关道!”
凌晨两点。
山谷的夜风吹得荒草哗哗作响。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刚刚从谷口扫过,向右侧移动。
“走!”
陆舟低喝一声,第一个冲出掩体,像一头猎豹般扎进齐腰深的荒草中。
八百名丢弃了所有累赘的红军老兵,紧紧跟在他身后。
没有整齐的步伐,只有极度压抑的喘息声和军装摩擦荒草的沙沙声。
左边三百米外,67师的哨兵正在战壕里抽烟,火星在夜色中明灭可见。
右边两百米外,81师的换防部队正在骂骂咧咧穿衣服,抱怨着倒霉的夜班。
这八百人,就像一群幽灵,贴着国军两个师结合部那条两百米宽的狭小缝隙,在死神的鼻尖上狂奔。
“停!”
陆舟猛地举起手。
所有人瞬间扑倒在烂泥地里,死死屏住呼吸。
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了回来,惨白的光芒几乎是贴着陆舟的头皮划过。
一个老兵趴在一滩积水里,水蛭顺着裤腿钻进去咬破了皮。他嘴里死死咬着木棍,下巴的肌肉痉挛着,硬是一动没动。
光柱移开。
“起!”
八百人再次跃起,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谷口,一头扎进了永安城外茂密的原始森林中。
次日清晨。
“轰! 轰! 轰!”
陶宇的重炮营对着永安城外的荒山足足洗地了半个小时。整座山头被削平了一米。
当国军的步兵端着枪,小心翼翼摸上山顶时,只看到了一堆被砸烂的铁锅和一地破草鞋。
而此时,陆舟已经带着八百老兵,跑出了三十里外,向着西边的长汀方向全速穿插。
三天后。
长汀,龙门地界。
李德胜蹲在一个隐蔽的山岗上,手里举着那副老旧的蔡司望远镜,焦急看向东边的地平线。
按照约定,陆舟今天该到了。
连日的急行军和陶宇的围追堵截,李德胜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八百人,能活着走出一半,就算是奇迹了。
地平线上,终于扬起了一阵尘土。
李德胜举着望远镜,原本担忧的神色,在看清那支队伍的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随后,担忧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那不是一支丢盔弃甲的残兵。
八百人,排成整齐的四路纵队。虽然军服满是泥污,虽然很多人一瘸一拐。
但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扛着一杆擦得锃亮的崭新中正式。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鼓囊囊的子弹带。
队伍最前面,陆舟骑着那匹枣红马,马鞍两侧,挂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
那是能在深山里生根发芽的工业火种。
李德胜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
“这小子......硬生生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拉出了一支铁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