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山岗。
干瘪的行军水壶砸在烂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张利民半张着嘴,冷风直挺挺灌进嗓子眼,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去长汀?”
张利民顾不上捡水壶,一把抓住陆舟的马鞍边缘,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首长,那可是国军的大后方! 咱们手里这一千多号人,连枪栓都没摸热乎。去长汀抢人?这跟光着身子往刀山上撞有什么区别!”
陆舟没有看他。修长的手指安抚着枣红马有些焦躁的鬃毛。
“所以光泽县必须拿下的干脆。”
陆舟的声音被风扯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这步棋要是走软了,陶宇的几万大军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咱们得在光泽县搞出大动静,把这池子水彻底搅浑。让他们以为红军的主力要往闽北根据地扎。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借着夜色跳到南边去了。”
张利民喉结艰难滚动了两下。
他把到了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弯腰从泥水里抠出那个干瘪的水壶,胡乱在袖子上蹭了两下,重新挂回腰带上。
凌晨三点。光泽县城外。
东门外的荒草地里,黑压压趴着一千多号人。
夜气重得出奇,连带着吸进肺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阴冷的土腥味。
陆舟趴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残垣后,手里举着望远镜。
前方的光泽县城墙足有三丈高,青砖垒砌,外层包着厚实的夯土。城墙上,两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瞎子的探路棍,在城外的荒野上来回扫荡。
“有点扎手。”
一营长王德贵贴着地皮爬过来,吐掉嘴里的枯草。
“刚才我让几个老兵摸上去试了试。这光泽县的守备团不一般,城头四角全架了重机枪。只要底下一有响动,他们也不瞄准,直接拿火力往下泼。咱们连个炸药包都没法往城门边上送。”
话音刚落。
城墙上突然响起一阵犹如撕裂破布般的轰鸣。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喷吐出半米长的橘红色火焰。密集的弹雨像铁鞭一样抽打在护城河外围的泥地上,硬生生削平了一大片齐腰深的荒草。
几个躲闪不及的新兵被流弹擦中,捂着胳膊在烂泥里翻滚哀嚎。
“按住他们! 别出声!”
王德贵急眼了,回头低吼。
老兵们死死捂住新兵的嘴,把他们的脸按进泥水里。
城墙门楼里。
光泽县守备团团长钱大麻子,正舒坦躺在太师椅上。旁边两个勤务兵正小心翼翼伺候着烟灯。
他深吸了一口大烟,脸上露出飘飘欲仙的表情。
“团座,下面好像有共军在摸营。”
一个副官跑进来,急得满头是汗。
钱大麻子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吐出一口浓烟。
“慌什么?陶少将的两万大军就在一百多里外。这帮泥腿子没有重炮,拿头来撞咱们的青砖城墙?告诉弟兄们,机枪别停,瞎打也得打。只要撑到天亮,陶少将的侦察机一升空,这帮共军就是案板上的肉。”
城外土地庙。
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一层死灰色的鱼肚白。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彻底亮了。一旦失去夜色掩护,这一千多新兵就会暴露在城墙火力的无死角射击之下。
张利民急得直搓手,指甲把手背挠出几道血印子。
陆舟放下望远镜。
他的视线没有看城墙,而是盯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战术雷达面板。
面板上,光泽县的城防结构图被一层层剥开。在密不透风的青砖结构中,西北角的位置,有一条红色的细线直通城内。
那是一条建于前清时期的地下排水暗渠。因为年久失修,早被枯枝烂叶堵死,在国军的城防图上根本没有标注。
陆舟嘴角扯动了一下。
“老张。”
“在!”
“正面火力试探别停。让新兵隔几分钟就放两枪,搞点动静出来。把钱大麻子的注意力全给我钉在东门。”
陆舟转身抓起放在地上的快慢机,咔哒一声顶上子弹。
“从外面敲不开的核桃,就从里面把它的心挖出来!”
“王德贵,挑三十个水性好、敢下死手的老兵,跟我走。”
西北角城墙根底。
护城河的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水面上漂浮着死老鼠和不知名的内脏。
陆舟脱下军装外套,把快慢机用油布裹严实,用绳子绑在头顶。
他咬住一把乌黑的军刺,顺着湿滑的河岸,无声无息滑进冰冷刺骨的脏水中。
三十个老兵像三十条沉默的黑鱼,紧紧跟在他身后。
水下的暗渠入口被一根生锈的铁栅栏挡住。
陆舟憋着一口气,双手抠住满是烂泥的铁条,胳膊上的肌肉瞬间坟起。
“嘎吱......”
年久失修的铁栅栏在巨力下发出沉闷的断裂声。陆舟硬生生掰开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缺口。
臭水沟里没有一丝光。
陆舟只能靠着触觉,在齐胸深的淤泥和脏水中艰难跋涉。头顶上,偶尔能听到巡逻国军军靴踩踏青砖的清脆声响。
一刻钟后。
城门内侧的马道阴影处。
一口盖着石板的枯井突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石板被一点点顶开。
陆舟浑身滴着散发恶臭的黑水,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无声翻出井口。他一把扯掉头顶的油布,快慢机的烤蓝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三十个老兵接连爬出,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眼神却像狼一样狠戾。
马道上方,四个国军哨兵正裹着军大衣,靠在火盆边打盹。
陆舟打了个手势。
四个老兵反握着刺刀,像猫一样摸上台阶。
“噗! 噗! 噗! 噗!”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沉闷肉体穿刺声。
四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喉管被精准割断,鲜血喷溅在火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开城门。”
陆舟压低声音。
绞盘被老兵们推得吱呀作响。厚重的包铁城门,从内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城外。
张利民死死盯着那道缝隙,眼眶通红,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司号员! 吹冲锋号!”
“滴滴答答滴——”
嘹亮的军号声撕裂了光泽县的黎明。
一千多名红军战士像决堤的洪水,顺着敞开的城门狂涌而入。
钱大麻子是在太师椅上被惊醒的。
他连滚带爬冲出指挥部,刚想拔枪,一根冰冷的枪管已经粗暴塞进他嘴里,磕断了两颗门牙。
满身臭泥水的陆舟站在他面前,手指扣着扳机。
“钱团长,你的城墙,漏风了。”
光泽县易手。
县政府的仓库大门被砸开。
看着堆积如山的白面、棉服,还有一排排崭新的中正式步枪和几十箱黄澄澄的子弹,张利民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搬!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陆舟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冉冉升起的红日。
“老张,找几个会写字的学生兵,提两桶白灰过来。”
陆舟指着城门楼外侧最显眼的青砖墙面。
“写大点。就写:红军主力在此借道,南下击溃敌巢!”
两个小时后。
光泽县城变成一座被洗劫一空的空城。
钱大麻子被扒光了衣服绑在电线杆上。他看着满墙的白字,又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仓库,欲哭无泪。
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他哆嗦着让副官去发电报。
“就说......就说光泽县遭遇共军精锐主力......起码八千人! 装备精良,还有重炮! 职部死战不退,奈何寡不敌众......”
同一时间。南京。
军委会机要室。
昏黄的台灯下,戴笠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捏着光泽县发来的急电。
周围几个机要秘书连大气都不敢喘。
戴笠盯着电报上“八千红军主力”几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八千人?在陶宇五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摸到了闽北?”
戴笠把电报重重拍在桌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给潜伏在闽浙赣苏区的所有‘水鬼’发最高级别唤醒指令。”
戴笠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军用地图前,手指在光泽和长汀之间划过。
“查清楚。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游击军,到底是谁在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