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笔架山。
这地方地势险要,两座山峰像笔架一样矗立在古道两侧。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地,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
山风裹挟着沙土刮过,打在人的脸上隐隐作痛。
陆舟趴在左侧山峰的一块巨石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谷地入口的方向。
张利民顺着战壕猫腰摸了过来,手里捏着几份皱巴巴的电报。
“首长,查清楚了。”
张利民把电报在石头上摊开。
“冲在最前面的这股敌人,是国军整编第9师的371团。团长叫陆青峰。保定军校六期毕业的。这家伙出了名的贪功冒进,但打仗很滑头。”
张利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叉。
“从昨天半夜到现在,他沿途派了十几拨斥候。咱们外围布置的几个游动哨,差点被他咬住。这家伙步步为营,常规的麻雀战和地雷阵,根本沾不到他的便宜。”
陆舟放下望远镜,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科班出身,懂战术,又急着在上峰面前抢头功。”
陆舟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种人最自负,他不会轻易相信眼前的破绽,除非这个破绽大到让他觉得,这是游击队走投无路的最后挣扎。想要把他拉进伏击圈,就得给他下猛药。
“老张。”
陆舟转头看向张利民,声音压得很低。
“把一团和四团,那八百个能打硬仗的老兵,全给我拉到这笔架山上。一挺机枪都不许留预备队。”
张利民愣住了,手里的铅笔掉在石头上。
“全压上?首长,这可是咱们大半的家底! 笔架山这地形是死地,要是咱们不能一口吃掉371团,等敌人的大部队一到,咱们连退路都没有!”
“要的就是没退路。”
陆舟指着下方狭长的谷地。
“陆青峰既然觉得咱们是残兵败将,那咱们就把排场做足。把从顺风山缴获的那两挺捷克式,还有那几十把德国原厂的毛瑟步枪,全给我集中在正面的高地上。”
陆舟一把抓起旁边那把泛着烤蓝幽光的m1924。
“让他觉得,咱们的指挥部就被堵在这里。他不咬钩,我就亲自把钩子塞进他嘴里。”
下午两点。
谷地入口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阵黄褐色的尘土。
最先出现的是十几匹军马,马上是背着中正式步枪的国军斥候。紧接着,大批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德式钢盔的正规军,像土拨鼠一样从地平线下涌了出来。
战壕里。
刚入伍不到两天的新兵晏少华,死死抓着手里的老套筒。他看着远处那清一色的钢盔,还有几辆骡马拉着的九二式步兵炮,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他旁边的一个新兵,手抖得连枪栓都拉不开,子弹“当啷”一声掉在了脚下。
“别慌。”
老兵柱子一把按住那个新兵的肩膀,狠狠瞪了他一眼。
“看连长的枪口。连长没开枪,天塌下来也得给老子趴着!”
距离笔架山入口两公里外。
陆青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捏着一副蔡司望远镜。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校官制服,皮靴擦得锃亮。
“团座。”
前锋连连长赵德柱小跑着过来,敬了个礼。
“前面就是笔架山。斥候回报,山顶上有大规模反光,怀疑是共军的主力机枪阵地。咱们是不是先用步兵炮轰两轮再进?”
陆青峰冷笑一声,放下望远镜。
“轰个屁! 陶宇那个蠢货被几百个残兵吓破了胆,让咱们大军压境。这帮共军在罗家镇搞什么公审,那是做给老百姓看的。真碰到咱们的正规军,早就尿了裤子。”
他用马鞭指着笔架山的方向。
“他们把重火器全摆在明面上,就是想吓唬咱们。这叫虚张声势。传我的命令,前锋连直接压进去! 试探一下他们的火力底细。只要他们一开火,立刻呼叫炮排覆盖!”
赵德柱领命,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前锋连,散兵线推进!”
一百三十多名国军士兵端着枪,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踏入了笔架山的谷地。
风停了。
整个山谷安静得只剩下军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四百米。
三百米。
国军前锋连已经完全进入了伏击圈的边缘。但赵德柱却停住了脚步。
那种科班出身的直觉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两边的山坡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停止前进!”
赵德柱举起手。他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右侧的山坡。
“去两个人,往坡上扔两颗手榴弹。”
巨石后方。
陆舟趴在伪装网下。m1924的枪托紧紧抵着他的右肩。
这帮正规军确实难缠,到这个时候还在试探。如果在他们没完全进来前开火,陆青峰主力绝对会后撤,然后用火炮把这座山头犁平。
必须逼他们上头。
陆舟的右眼透过机械准星,牢牢锁定了六百米外,那块巨石后面探出的半个戴着德式钢盔的脑袋。
六百米。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步枪的有效杀伤距离。就算是在国军中央军里,能打中这个距离的神枪手也凤毛麟角。
陆舟深吸一口气。
风速每秒三米,偏东南。湿度百分之六十。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属扳机上。
“砰!”
清脆的毛瑟枪声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六百米外。
赵德柱正准备转身催促手下,那顶引以为傲的德式钢盔,突然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
“当!”的一声巨响。
钢盔的侧面直接凹陷进去,子弹穿透了金属,带着一蓬血雾从另一侧掀飞出来。
赵德柱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直挺挺地砸在碎石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整个前锋连瞬间乱作一团。
“连长死了!”
“有狙击手! 隐蔽!”
后方两公里处。
陆青峰拿着望远镜的手猛地一抖。
他亲眼看到赵德柱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那种精准度,绝对不是什么泥腿子游击队能打出来的。
是正规军的精锐! 是中央军都不一定有的顶级射手!
一种被羞辱的狂怒,混合着赌徒看到底牌的兴奋,瞬间冲垮了陆青峰的理智。
对方既然敢在这种距离一枪狙杀他的连长,说明红军的指挥部,甚至那个传说中的陆舟,就藏在前面的山头上!
“团座,前锋连被压制了,咱们是不是等旅部的炮营上来......”旁边的参谋擦着冷汗。
“等个屁!”
陆青峰一把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尖直指笔架山。
“他们这是走投无路了,想斩首逼咱们退! 传我命令,全团压上! 重机枪连就地构筑阵地掩护。谁能活捉共军指挥官,赏大洋五千!”
“杀!”
两千多名国军士兵,像发疯的狼群一样,嘶吼着冲进了狭长的谷地。
山顶上。
陆舟看着如同潮水般涌入口袋的黄色军服。
他慢慢拉动枪栓,一枚冒着热气的黄铜弹壳弹落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老张。”
陆舟没有回头,只是把枪口重新对准了下方。
“扎口袋。”
“打!”
张利民怒吼一声。
压抑了许久的八百名红军战士,瞬间扣动了扳机。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率先咆哮。密集的交叉火力网,像两把无形的死神镰刀,狠狠地切入国军冲锋的阵型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国军士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
刚缴获的几十把德国快慢机,在一百米的距离内爆发出恐怖的压制力。
国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砸在地上。
但望远镜里。
陆舟看到,陆青峰非但没有命令部队后撤,反而亲自带着督战队,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不计代价的疯狂。
重机枪连的国军士兵,甚至在没有掩体的情况下,直接把马克沁架在同伴的尸体上,开始疯狂对射。
真正的血肉磨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