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辆带篷骡马大车吱呀吱呀地压过顺风山半山腰的碎石路。车辙在泥地里碾出深深的沟壑。
陆舟走上前,一把扯下头车上盖着的防水油布。
几百根码得整整齐齐的小黄鱼,外加几大筐还没来得及封口的大洋,在清晨略带寒意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旁边几辆车上,堆满了成捆的阴丹士林布和成袋的精白面。
“连长,发财了。”
张利民搓着手,鞋底在泥水里蹭了两下。
“这罗老歪真他娘的属仓鼠的。山下三个镇子的暗库,硬是掏出十万大洋的硬通货。加上这些粮食被服,够咱们这两千来号人敞开肚皮吃用半年。”
陆舟抓起一把大洋,听着银元之间清脆的撞击声。
“钱是好东西。但这钱要是捂在手里,就是死物。”
陆舟把大洋扔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传令下去。一营二营留守顺风山构筑工事。三营带上这十车浮财,押着那批俘虏里的还乡团头目,跟我下山。”
“去哪?”张利民愣了一下。
“罗家镇。”
陆舟转过身,目光顺着山道看向雾气笼罩的山下。
“摆戏台,开公审。让老百姓看看,这天柱山的天,到底能不能翻过来。”
一周后。罗家镇。
镇子东头那个平时用来晾晒谷物的大广场,今天被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台。高台后面竖着两根粗大的原木栓马桩。七八个穿着绸缎大褂、被麻绳反绑着双手的男人,正像死狗一样跪在台子上。
台下密密麻麻站了上万号人。不仅有罗家镇的,连周边十几个村子的老百姓都赶了过来。
但气氛很诡异。
没有欢呼,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舟坐在高台侧面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茶叶是劣质的高碎,有些涩口。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麻木、畏缩的脸。人群里,几个穿着黑马褂的地痞正抄着手,阴测测地盯着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后生。只要有人敢抬头,地痞们就会毫不掩饰地比划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帮老百姓被欺压太久了。骨子里的奴性不是一两天能洗掉的。他们怕红军前脚走,还乡团后脚就回来清算。如果不把这层恐惧的壳砸碎,这些钱粮发下去也换不来真正的民心。得下猛药。
“陆长官!”
跪在正中间的一个胖子扯着公鸭嗓喊了起来。这是罗家镇最大的地主兼还乡团团总,人称“活阎王”的刁德旺。
“您要钱,我给。这十里八乡的租子,我给您提三成......不,五成! 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我刁家在省城是有根基的,真要弄出人命,国军长官那边您也不好交代啊。”
刁德旺脸上堆着油腻的笑,但眼底那股子怨毒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舟放下茶碗,站起身。军靴踩在木板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没有理会刁德旺,而是走到台前,看着下方的人群。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陆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你们怕我陆舟收了钱就跑。怕我走了以后,这帮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畜生,会把你们的皮剥下来点天灯。”
台下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几个黑马褂地痞互相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晏少华。”
陆舟突然喊了一声。
“到!”
穿着一身不合体灰蓝军装的晏少华,端着那把擦得发亮的老套筒,从台侧大步走了上来。他脸上那道贯穿半张脸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告诉乡亲们,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晏少华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刁德旺,胸膛剧烈起伏。
“是刁德旺他小舅子,带人去晏家沟收粮。我爹拿不出,被他们一刀劈在脸上。我娘去护,被他们活活打死在磨盘上!”
晏少华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
“乡亲们! 咱们退一步,他们进十步! 今天不弄死他们,明天死的就是咱们!”
刁德旺急了,拼命扭动着身子。
“小畜生你血口喷人! 陆长官,你别听他胡说......”
“砰!”
一声枪响。
刁德旺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肥胖的身躯像一截烂木头一样栽倒在台上。
陆舟手里的快慢机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广场上的死寂被彻底打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陆舟走到台边缘,枪管指着地上的尸体。
“血债要用血来还! 今天不开这个杀戒,这天柱山的天就永远是黑的!”
他猛地一挥手。
“把账本烧了! 把地契撕了! 从今天起,罗家镇的地,是你们自己的! 谁敢来抢,我陆舟就拿手里的枪,挨个点他们的名!”
十几本厚厚的账册被扔进台下的火盆里。火舌窜起老高。
短暂的停顿后。
“杀得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猛地把手里的旱烟袋砸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那苦命的闺女啊......你睁开眼看看啊!”
就像是在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压抑百年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无数青壮年红着眼睛往前挤,指着台上剩下的那几个恶霸,声嘶力竭地控诉着罪状。那几个原本还在人群里耀武扬威的地痞,瞬间被愤怒的人群淹没,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踩成了烂泥。
一时间,群情激愤。
台侧的报名处。
原本冷清的桌子前,瞬间排起了长龙。
“长官! 我报名! 我不要军饷,发我条枪就行!”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直接咬破手指,在一块白布上按下一个血印。
“我也报名! 我会打铁,能修枪!”
张利民拿着笔,在花名册上飞快地记录着,手都在抖。
“首长。”
张利民趁着换墨水的空隙,跑到陆舟身边,压低声音。
“疯了。这一上午,光是罗家镇周边,就招了八百多号人。咱们现在的总兵力,直接突破两千大关了!”
陆舟没有笑。他看着那些刚放下锄头、手里还攥着镰刀的新兵。
人是多了,但这也意味着目标更大了。
与此同时。
距离罗家镇一百五十里外的光泽县城。
国军前敌指挥部里,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
陶宇穿着一身笔挺的少将督战官制服,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他脸上的淤青已经消退,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郁却更重了。
因为上次在天柱山外围被陆舟缴械羞辱,他本来是要上军事法庭的。但靠着省城那位当总司令的舅舅,他不仅没降职,反而带着一个整编师、一个独立旅,外加一个德国克虏伯山炮营,杀了个回马枪。
“督战官阁下。”
一个挂着上校军衔的参谋长快步走进来,把一份电报递到桌上。
“罗老歪的顺风山被端了。那股共军残部现在盘踞在罗家镇,正在大张旗鼓地搞公审,招兵买马。”
陶宇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冷笑出声。
“一群泥腿子,手里拿几条破枪,还真把自己当正规军了。”
他把雪茄按死在烟灰缸里,手指在地图上罗家镇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给李师长和王旅长下令。两万大军,兵分三路,呈扇形往天柱山压。炮兵营给我推到前沿去。”
陶宇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病态的狂热。
“陆舟啊陆舟。你以为你打了个胜仗就能翻盘?这次老子要用重炮,把你和那些泥腿子,一起轰成肉泥!”
罗家镇广场。
夕阳西下。公审大会已经散去,新兵们正在领军服和干粮。
陆舟坐在临时指挥所的长桌前。桌上摆着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战术雷达面板。
局势比想象的还要严峻。
雷达图上,代表国军的红色光点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铁网,正从东、南、西三个方向,朝着天柱山缓步平推。
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战术,最克制游击战。刚招募的这一千多号新兵,连枪栓都拉不顺溜,如果被围住,一轮炮火覆盖就会全军覆没。
陆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雷达图的东北角。
在那张完美的半圆形包围网中,有一个红点群没有按照预定的平推节奏走。它像一根突兀的钉子,甩开了主力部队足足二十里,直挺挺地朝着天柱山侧翼的笔架山方向扎了进来。
陆舟眯起眼睛,手指悬停在那个凸出的红点群上。
猎物,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