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他收拾好包袱。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两件换洗道袍,一些碎银,一本绝色榜——这东西他本来不想带,可想了想,江湖险恶,美人也是险恶的一种,提前了解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还有那枚鱼形玉佩。
临走前,慕无辰把破道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他给祖师爷上了三炷香,又给大黄煮了一大锅肉骨头。
大黄似乎知道他要走,叼着他的裤腿不松口。
慕无辰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头,“大黄,看家。”
大黄呜咽。
“我会回来的。”
慕无辰看着它的眼睛,认真说道:“等我觉得这天下足够安全,我就回来。”
大黄松开嘴,它蹲在山门口,看着慕无辰一步步走远。
慕无辰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就不想下山了。
通天观外的山路很长。
更准确地说,根本没有路。
老道士以前说,通天观周围有阵法,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想出去,也得看本事。
慕无辰当时不信。
直到他下山走了两天,绕过同一棵歪脖子树七次之后,他信了。
“老东西,死了还坑我。”
慕无辰站在树下,面无表情。
树干上有他第一天留下的剑痕。
现在剑痕旁边,又多了六道。
他闭上眼,神意散开。
风声、虫鸣、落叶、山涧水流。
所有声音汇聚在心中。
片刻后,他睁眼,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有一丝极淡的空隙,像一张网,被人故意留下的缺口。
慕无辰顺着缺口走去。
半日后,眼前雾气散开。
他终于走出了大山。
山外正在下雨,秋雨绵绵,天地灰暗。
慕无辰的道袍很快被雨水打湿,鞋底沾满泥浆,看起来不像先天大宗师,更像一个落魄逃荒的小道士。
他并不在意。
人在江湖,低调最安全。
最好别人看他一眼,就觉得他很穷、很弱、很没有威胁。
这样能省去很多麻烦。
可惜他想得很好,现实却不太配合。
走出深山当天夜里,通天观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高大,站在山门前时,连月光都像暗了几分。
他抬头看着“通天观”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夜清玄,躲了这么多年,原来躲在这种地方。”
黑衣人迈步入观。
院中空荡荡,只有大槐树下多了一座新坟。
坟前插着一根竹棍。
黑衣人走到坟前,神情微冷,“死了?”
他静静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种人,也配死得安稳?”
他抬手一挥,坟土炸开。
可下一刻,黑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坟里没有尸骨,没有棺木,只有一坨风干了的东西,很臭。
哪怕已经风干,也依然能让人明白那是什么。
黑衣人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夜清玄!”
怒吼声震碎了通天观最后几片瓦。
远处山林里,大黄趴在草窝中,抬头看了一眼,又默默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它已经很努力了,毕竟那坟是它刨的。
至于为什么刨,当然是因为它闻出来,里面根本不是主人。
片刻后,通天观轰然倒塌。
尘烟冲天。
黑衣人立在废墟中,声音冷得像冰。
“天行者淳于无敌在此立誓,夜清玄,你我不死不休。”
而在千里之外,通往西凉国的官道上,一个老道士骑着瘦驴,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回头望向大魏西南:“淳于无敌这疯狗,来得还挺快。”
老道士,也就是夜清玄,叹了口气。
“大黄啊大黄,你说你刨什么坟呢?这下好了,贫道留给徒弟的破观都没了。”
说完,他又笑了笑,“不过也罢,本就是要塌的。”
他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目光渐深。
“天要变了,小无辰,你可别死得太快。”
……
慕无辰并不知道自己的家没了。
他此刻正站在雨中,看着远处一点昏黄灯火。
那灯火藏在林间,忽明忽暗,像是荒野里唯一能避雨的地方。
慕无辰没有立刻过去。
荒郊野外,雨夜灯火。
这种场景,在他上辈子看过的小说里,通常意味着麻烦。
不是黑店,就是鬼庙。
再不济,也会有一群江湖人拔刀相向。
慕无辰站在原地,认真思考要不要绕路。
雨越来越大。
他摸了摸怀里的鱼形玉佩,又看了看自己被泥水糊住的鞋。
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只是避个雨。”
他朝灯火走去,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座寺庙。
寺门半塌,墙皮剥落,门匾斜挂着,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
院里杂草丛生,佛像残缺,显然荒废多年。
可大殿里确实有光,还有酒味,很浓的酒味。
慕无辰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
笃笃笃。
无人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于是他推门。
吱呀——
破旧木门发出刺耳声响。
殿内火光摇晃。
一尊断了半边脸的佛像坐在高处,低眉垂目,像在看着这满地尘埃。
佛像前燃着一堆火,火边躺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锦衣,却松松垮垮,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手里还拎着一只酒葫芦。
听见门响,他没有起身,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哪来的?”
声音很年轻,也很醉。
慕无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他拱了拱手,语气温和:“游方小道,路过此地,想暂避风雨。”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道士?”
“算是。”
“会捉鬼吗?”
“不会。”
“会杀人吗?”
慕无辰停顿了一下:“尽量不会。”
年轻人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趣,撑着身子坐起来,把酒葫芦晃了晃。
“能饮酒否?”
慕无辰看着那只酒葫芦,忽然想起老道士。
老道士也好饮酒,只是后来戒了,因为一个从未说出口的遗憾。
雨声打在破瓦上,噼啪作响。
慕无辰走进大殿,把门重新关上,抖了抖袖上的雨水。
火光照亮他的脸,他笑了笑:“最少十杯。”
“最少十杯?”
火堆旁,那锦衣年轻人一听这话,立刻坐直了些。
他原本醉得眼皮都快睁不开,此刻却像是来了兴致,拎起酒葫芦晃了晃,笑道:“小道士,你口气不小啊。”
慕无辰把湿透的道袍拧了拧,坐到火堆另一侧。
“只是避雨,不想骗酒喝。”
“好。”
年轻人从身旁摸出两个粗瓷碗,随手擦了擦,倒满。
酒液入碗,竟不是浑浊黄酒,而是清亮如泉,火光一照,泛着淡淡青色。
酒香散开。
慕无辰鼻尖微动,这酒不一般。
不烈,却很有韵味,像山泉里泡了许多药材,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清凉。
年轻人把碗推过来,“我叫温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