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裂了十几处,树倒了二十多棵,大黄躲在观门口,夹着尾巴,连叫都不敢叫。
到最后,老道士主动收手。
他气息微乱,慕无辰却只是道袍破了几处。
“可以下山了。”
老道士说道。
慕无辰想都没想:“不去。”
老道士额头青筋跳动:“你已入先天,大魏天下能胜你者,不出双手之数。”
“那不是还有双手之数吗?”
“……”
“再说了,能胜我的未必只有人。”慕无辰认真分析,“江湖有毒,有机关,有暗箭,有美人计,还有不讲武德的老前辈。”
老道士冷笑:“美人计?你见过美人吗?”
慕无辰摇头:“没有。”
“那你怕什么?”
“正因为没见过,所以才危险。”
老道士被气笑了。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随手一抛。
“绝色榜,天下美人尽在其中。你若下山,说不定能遇见几个。”
慕无辰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上面画着女子画像,旁边写着名号、出身、轶事。
有青池书院的女先生,有西凉国的小公主,有魔门的圣女,还有号称一笑倾城的花魁。
慕无辰看得很认真。
老道士露出笑意。
少年人嘛,哪有不好色的?
片刻后,慕无辰合上册子,递了回去:“师父,我觉得这比毒还危险。”
老道士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慕无辰望向远山,语气平静:“我想修到先天第九层。”
“先天第九层?”
老道士皱眉。
慕无辰点头:“后天有九层,先天应该也有九层吧?等我到了先天九层,天下任逍遥,再下山不迟。”
老道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从那天起,慕无辰继续留在通天观。
日子一晃,又是三年。
三年里,他练功、砍柴、烧饭、修屋顶。
通天观还是破。
大黄倒是胖了不少。
老道士却一天天老了下去。
他的背弯了,咳嗽多了,骂人时也没以前中气十足。
慕无辰一开始没在意。
直到某天清晨,他推开老道士的房门,看见老道士坐在床边,手帕上全是血。
那一瞬间,慕无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老道士把手帕往袖子里塞,若无其事道:“看什么?没见过老人吐血?”
慕无辰沉默很久:“师父。”
“嗯?”
“我下月下山。”
老道士动作一顿。
慕无辰站在门口,轻声道:“我最近练功时,感觉天地之间有一股威压。像是我再往前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盯上。”
老道士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天地威压。”
慕无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应该已经先天第九层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道士盯着他,眼神第一次变得有些乱。
他伸出手:“过来。”
慕无辰走到床边,老道士两指搭在他腕上。
片刻后,老道士的脸色变了。
震惊、错愕、狂喜、恐惧。
这些情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最后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天要变了。”
慕无辰皱眉:“什么天要变了?”
老道士没有回答。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鱼形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通体青白,一面刻着水纹,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商”字。
“下山后,去青池书院,把它交给院长商略。”
“商略是谁?”
“一个读书人。”
“可信吗?”
老道士沉默片刻:“比贫道可信一点。”
慕无辰看着他。
老道士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还有一件事,记住。”
“您说。”
“下山之后,不可对外透露你的师承。有人问起,就说自己是个游方小道,通天观三个字,能不提便不提。”
慕无辰把玉佩收好,点头:“弟子记住了。”
老道士似乎很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慕无辰心头一颤:“师父?”
老道士没动。
慕无辰脸色瞬间白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下一刻,老道士睁开一只眼,骂道:“探什么探?贫道还没死!”
慕无辰松了口气。
老道士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滚出去,让贫道睡会儿。”
慕无辰站了许久,才轻轻退出房门。
院中秋风吹过。
大槐树叶落了一地。
大黄趴在门槛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呜咽了一声。
慕无辰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座住了六年的破道观,空得厉害。
三天后,老道士死了。
至少在慕无辰看来,是死了。
那天清晨,老道士躺在床上,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慕无辰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等了很久。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体内也没有半点气机流动。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一身先天九层的修为没什么用。
能碎山石,能断瀑布,能听见十里外的风声,却留不住一个快死的老头。
大黄蹲在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慕无辰给老道士换了一身干净道袍。
那是通天观压箱底的衣服,虽然旧,却洗得很干净。
他把老道士背到院中大槐树下。
老道士以前常坐在那里晒太阳,骂他笨,骂大黄馋,骂这天不下雨,骂那雨下得太多。
慕无辰在树下挖了一个坑,他挖得很慢。
每一铲土落下,心里都像空了一块。
傍晚时,坟堆立好。
没有碑,老道士说过,他不喜欢碑。
“死人立碑,是给活人看的。贫道若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便是,别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慕无辰便没有立碑。
他只是把老道士常用的那根竹棍插在坟前,又摆了一壶酒。
酒是老道士藏在厨房梁上的。
慕无辰早就知道,只是从没拆穿。
他打开酒塞,酒香散开。
“师父,我知道你以前好饮酒。”
慕无辰坐在坟前,声音很轻。
“你说后来戒了,是因为有个遗憾。你没说是什么,我也没问。”
他倒了一碗酒,放在坟前。
“等我下山,若有机会遇见那个遗憾,我替你看看。”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大黄趴在坟边,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一动不动。
慕无辰在坟前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