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紫禁城罩着一层薄雾。
颙琰坐在养心殿东暖阁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从初三太上皇驾崩算起,他已经五天没睡过整觉。眼眶发青,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崔进喜端了三次参汤进来,三次原样端了出去。
他在等人。
正月初四那天,颙琰发了一道谕旨,谴责前线镇压白莲教的将帅“惟思玩兵养寇,藉以冒功升赏”,矛头直指和珅。同日,他解了和珅、福长安的军机大臣之职,命二人昼夜在大内守灵,不许出入。刀举起来了,朝野都看见了。四天过去,他在等弹劾的折子,等人心转过来。
昨夜,崔进喜分别去了七位大臣府上,传的是口谕:请仪亲王永璇、成亲王永瑆、大学士刘墉、王杰、董诰、额驸拉旺多尔济、兵部尚书庆桂,明早进宫议事。用的是“请”,不是“召”。大丧期间,这个字的分量,七位大臣都掂得出来。
辰时三刻,人到齐了。殿门紧闭,崔进喜亲自守在门外。
颙琰没坐御案后头,搬了把椅子,与几位大臣围坐一圈。皇帝与臣子平坐议事,大清开国以来没有过的事。
“诸位爱卿,”他嗓子沙哑,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朕今日请你们来,只为一人一事。人,和珅。事,怎么审。”
殿内静了一瞬。
和珅虽在初四被解了军机大臣的职,但仍顶着“总理丧仪大臣”的名头在乾清宫守灵。
皇帝要正式动他,七位大臣心里都有数,但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说出来,不是下旨,是商量。
永璇头一个开口。乾隆第八子,颙琰的八哥,新封的和硕仪亲王,五十三岁。他和和珅的旧怨,要追溯到当年军务上的分歧,积了多年,解不开。
“皇上,”永璇拱手,“和珅树大根深,动他,须万无一失。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组建专案班子。人不在多,在精;权不在大,在专。”
颙琰点头,目光转向永瑆。
永瑆是乾隆第十一子,颙琰的十一哥,和硕成亲王,四十七岁。写得一手好字,为人清高,在朝中没什么根基,与和珅素无往来。
“臣附议。”永瑆说,“专案班子须宗室亲贵主持,压得住阵脚。臣愿为皇上分忧。”
拉旺多尔济坐在永瑆下手。蒙古超勇亲王,固伦额驸,娶了乾隆第七女和静公主,四十五岁,在宫里做了二十余年领侍卫内大臣,从不与朝臣交往。他是外戚,既不是宗室,也不是朝臣。让他参与查办和珅,既不担心徇私,蒙古诸部也能看到朝廷的决心。
“臣是外戚,”拉旺多尔济声音低沉,“不该多言朝政。但皇上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颙琰看着他,微微颔首,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平铺在桌上。
“这是朕昨夜拟的,还没定。诸位一起看看。”
名单列了两排。审讯组:永璇主审,拉旺多尔济、刘墉、王杰、董诰会审。
查抄组更杂些。永瑆总领什刹海主府,兵部尚书庆桂随行,前杭州织造盛住协办。海淀淑春园交定亲王绵恩。承德寓所交热河总管书鲁、姚良。蓟州坟茔交直隶布政使吴熊光。
永璇看完,问了第一个问题:“审讯组臣是主审,拉旺多尔济是蒙古亲王,三位大学士会审,这个阵容压得住。但定案以谁为准?”
“五人合议,奏报朕定。”颙琰说,“你们只管审,案卷送到朕这里来,朕自己看,自己定。”
永璇不再问了。
刘墉开了口。六十九岁,体仁阁大学士,在刑部待了大半辈子,审过的案子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的背已经直不起来,半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
“皇上,臣斗胆问一句,和珅的罪状,以什么为主?”
“刘卿的意思?”
刘墉缓缓道:“和珅之罪,贪是一桩,但最要命的不是贪。他在军机处二十年,把持朝政,压制言路,延搁军报,泄露机密,这些才是他倒台的根子。臣以为,审讯当以‘蠹国害政’为主,‘贪墨聚敛’为辅。贪墨查实在先,蠹国自然水落石出。”
王杰接过了话。东阁大学士,七十三岁,须发皆白。当年敢在乾清宫朝会上跟和珅对骂的,满朝就他一个。
“刘大人说得对,”王杰声音不大,“但臣以为,还得加一条:僭越。和珅家里楠木房屋僭侈逾制,花园点缀与圆明园蓬岛瑶台无异。蓟州坟茔,设享殿,开隧道,民间叫它‘和陵’。这些罪名,比贪墨更重。”
颙琰听完,目光扫向董诰。
董诰是文华殿大学士,五十九岁,寡言少语,在朝中从不与人争执。和珅权倾朝野那些年,满朝文武争着巴结,只有董诰始终守着一段距离,不亲近,也不得罪。王杰看不上他这种做派,颙琰却看中了这份克制。
“董爱卿,你怎么看?”
董诰沉吟片刻,只说了四个字:“先稳后审。”
颙琰点了头。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和珅虽已被软禁,但他经营二十年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消息走漏太早,逼急了狗急跳墙,事情就不好收拾。
接下来议查抄。永瑆提议庆桂随行,理由三条:“查抄需要大量兵丁维持秩序,臣调不动人。庆桂是兵部尚书,名正言顺。其二,财物过手容易出岔子,庆桂在朝中以清廉着称,有他在,臣能避嫌。其三,臣实在信不过盛住,但盛住不能不用,须得有人盯着。”
庆桂年近六十,满洲正蓝旗人,历任伊犁将军、兵部尚书,乾隆五十七年入直军机处,此时正在军机大臣任上。
他当即表态:“臣愿随成亲王前往。但臣有一个请求:查抄所得,须当场造册,一式三份,一份交内务府,一份交刑部,一份封存御前。每页加盖骑缝章,不得涂改,不得添页,不得遗漏。臣亲自清点,成亲王监盘,两下对账。”
颙琰当即同意。
盛住的提名惹了争议。
盛住是乾隆的大舅子,孝仪纯皇后的弟弟,曾在杭州织造任上办过差,年岁已高。但和珅在江南织造系统的关系网,他摸得比谁都清楚。永璇面有犹豫:“盛住是先帝的外戚,把他放进查抄组,会不会惹闲话?”
颙琰看向永瑆。永瑆想了想,说:“盛住虽与和珅同朝多年,并未依附。他掌管江南织造多年,哪个铺子和珅有股、哪座当铺是和珅的暗产,只有他摸得清。用他,事半功倍。”
“那就用。”颙琰一锤定音,“但有一条,盛住只负责指认产业、提供线索,不直接经手查抄财物。财物清点造册,由永瑆和庆桂亲自把关。”
最后是承德和蓟州的两路人马。永璇提议热河总管书鲁、姚良负责承德,直隶布政使吴熊光负责蓟州。颙琰点头,在名单上画了个圈。
专案组的人选定下来了。
审讯组:仪亲王永璇主审,超勇亲王拉旺多尔济、大学士刘墉、王杰、董诰会审。
查抄组:成亲王永瑆总领什刹海主府,兵部尚书庆桂与前杭州织造盛住随行;定亲王绵恩查抄海淀淑春园;热河总管书鲁、姚良查抄承德寓所;直隶布政使吴熊光查抄蓟州坟茔。
议定之后,颙琰将专案组名单口授给庆桂,这便是“承旨”。
庆桂领命,退出养心殿,直奔隆宗门外的军机处值庐。
军机章京姚祖同已在值庐当值,见庆桂进来,连忙起身。庆桂面授旨意,将明发上谕与两道廷寄底稿一并交办。
姚祖同执笔疾书,不到半个时辰拟好三份文稿,呈庆桂过目。庆桂审阅无误,装入黄匣,交内监递进养心殿。颙琰看过,一字未改,朱笔批了个“发”字。
当日下午,明发上谕由内阁颁行天下。
上谕曰:
“内阁奉上谕:和珅受大行太上皇考特恩,由侍卫洊至大学士,在军机处行走多年,叨沐殊恩,在廷诸臣,无有能比者。乃伊不思报效,竟敢营私舞弊,纳贿贪赃,蠹国病民,罪状昭着。朕亲承大故,恭阅皇考朱笔遗训,有严禁内外大臣呈进贡物谕旨二道。今和珅种种不法,实属辜负皇考深恩。着即将和珅、福长安革职拿问,交刑部收禁。并命成亲王永瑆、仪亲王永璇、额驸拉旺多尔济、定亲王绵恩、大学士刘墉、董诰、兵部尚书庆桂等,前往查抄家产,会同审讯。钦此。”
与此同时,两道廷寄密旨封入黄匣,钤盖军机处银印,交兵部捷报处以六百里加急递送。
廷寄一,发往热河:
“军机大臣字寄热河总管书鲁、姚良。嘉庆四年正月初九日奉上谕:和珅罪大恶极,家产应行查抄。伊在热河寓所,恐有寄顿隐匿之物,着书鲁、姚良即速前往,严密查抄,逐件开单具奏,毋得遗漏,亦不得稍涉瞻徇。钦此。遵旨寄信前来。”
廷寄二,发往直隶:
“军机大臣字寄直隶布政使吴熊光。嘉庆四年正月初九日奉上谕:和珅在蓟州修建坟茔,设立享殿,开凿隧道,僭妄逾制。着吴熊光即赴该处,将坟茔规模绘图呈览,并查其有无藏匿寄顿财物、侵占民田情事,逐一查明具奏。钦此。遵旨寄信前来。”
乾清宫灵堂里,和珅依然跪在乾隆梓宫前。四天前被解了军机大臣的职,今日革职拿问的明发上谕又已发出,那些平日里见了面巴结奉承他的官员,收到消息大概正在连夜烧信。
当晚,一队侍卫出现在乾清宫侧门外。带队的亮出刑部令牌,对守灵的和珅说了一句话:“和中堂,请吧。”
和珅缓缓站起来,拍了拍孝服上的灰,向乾隆的梓宫拜了三拜。然后转身,跟着侍卫走出去。腰背笔直,步伐不紧不慢。
紫禁城的夜风灌过重重宫阙,带着正月的寒气。养心殿里还亮着灯。颙琰站在窗前,窗外是宫墙上一轮冷月。
崔进喜端着参汤进来,小声禀报:“皇上,明发上谕已经发了内阁。两道廷寄也交了兵部捷报处。热河那边,最快明日能到。蓟州,今晚就到。”
颙琰没转身,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