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清宫的钟声没有响。
太上皇乾隆躺在养心殿东暖阁的床上,已经三日水米未进了。
太医院的御医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颙琰跪在养心殿东暖阁的门槛外。
昨夜传来太上皇病势转危的消息,他便跪在这里,膝盖下的蒲团已经跪出了一个凹坑。
东暖阁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是赵御医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皇上…大行太上皇…龙驭上宾……”
颙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着檀香与炭火气。
那根崩了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真正的颙琰因心疾猝死,崩于养心殿。而他,一个来自两百多年后的灵魂,一个研究晚清史的学者。
他知道,现在身后所有的目光都在隐晦地看着他。
按礼制他现在应该哭,哭得越伤心越好,哭得昏过去才好。
这样才能证明他是一个孝子,在以忠孝制天下的封建时代,才能是一个好皇上。
于是,他哭了,嚎啕大哭。
哭声很大,整个养心殿都回荡着颙琰的哭声,跪在殿外的大臣们也纷纷伏地痛哭。
钟声在午时响了。九九八十一响,从养心殿荡出去,越过琉璃瓦和宫墙。昭示着那个做了六十年皇帝、又当了三年太上皇,在这个帝国享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撒手人寰了。
灵堂设在乾清宫。
路不长,颙琰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挪着。他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长串白茫茫的人。和珅紧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福长安、苏凌阿,人人披着白。
乾清宫的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正中间是乾隆的梓宫,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上面盖着绣有金龙的白缎棺罩。
灵堂两边的白幡在穿堂风里哗哗作响,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颙琰跪在梓宫前最显赫的位置,和珅跪在他身后左侧,这个位置是他亲自指定的,他要让和珅跪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刻不离。
和珅的哭声很有特点,高亢、洪亮、连绵不绝,像一把唢呐在灵堂里吹奏。
他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金砖上,每一次都磕得很实在,发出闷闷的声响。颙琰跪在前面,低头看着面前的金砖,余光里是和珅那件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的白色孝服。
颙琰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金砖。
颙琰的记忆浮上心头。
三年了。三年前他被乾隆亲授宝玺,从一个普通皇子变成了这个帝国的继承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帝国的权力不在皇帝手中,而在皇帝身边那个永远笑眯眯的军机大臣手里。他批的每一道折子都要经过和珅“审阅”,他见的每一个大臣都要和珅先点头。
三个月前,他曾在养心殿召见新任的陕西巡抚。那巡抚进门先偷偷看了和珅一眼,然后才向皇帝行礼。颙琰问了几句话,那巡抚支支吾吾,目光始终飘向站在一旁的和珅。最后是和珅替他答了,答得比他本人还周全。颙琰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已经习惯了。
三天前,太上皇病危的消息传出。颙琰第一时间赶到养心殿,跪在床前侍疾。和珅也来了,跪在门外,比他跪得更虔诚。那一天一夜里,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颙琰知道,和珅一定在等,等太上皇咽气,等一切尘埃落定,等自己的权力稳如泰山。
他等不到的。
颙琰的目光落在灵堂左侧的第一排。王杰跪在那里,须发皆白,腰背挺得像一棵老松。王杰今年七十三岁,在朝中做了四十年官,是和珅最恨的汉臣。
当年和珅权势熏天的时候,满朝文武莫不趋炎附势,只有王杰敢在乾清宫朝会上骂和珅“蠹国害民,罪不容诛”。和珅恨他入骨,几次想要除掉他,却始终没能得手。
王杰身后是董诰,五十九岁,垂着眼,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这个人从不向和珅低头,和珅权势熏天那些年,他只保持一个距离,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还有刘墉。六十九岁,花白胡须在灵堂的风里微微颤动。他的腰微微弓着,跪姿不像王杰那么挺拔,但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偶尔睁大,精光一闪而逝。颙琰知道这三个老臣的骨头有多硬,他也知道,整个满朝文武之中,真正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这三个人了。
颙琰的目光扫过灵堂里的每一张脸。
有人在哭,有人偷瞄他,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浑身发抖。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正忠于大清的?
殿外的光线暗了暗,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颙琰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灵堂里的哭嚎:
“传旨。”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颙琰不紧不慢地说出第一句话:“皇考驾崩,丧仪之事,由睿亲王淳颖、和硕额驸拉旺多尔济、定亲王绵恩、贝勒绵懿、盛住、和珅一同总理。”
和珅听到自己的名字,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头缓缓低了下去。颙琰看着他,继续说道:“和珅,你昼夜在大内守灵,所有丧仪事务由你总理,不得擅离。”
和珅再拜叩首:“奴才,领旨。”
颙琰说完,目光越过和珅,落在了永璇身上。那是他的八哥,仪亲王永璇。永璇跪在那里。在乾隆病危的当天晚上,颙琰已经在养心殿秘密召见过他。永璇跪在地上,听完皇帝的全部吩咐后,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臣弟,领旨。”
第二天,永璇便从东陵调来一千驻军,以守灵协防的名义加强了紫禁城的防务。
一千人,这在庞大的紫禁城里不算多,但足够在关键时刻把最紧要的几道门守住。
灵堂里跪着的人听到和珅总理丧仪的消息,表情各异。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自皱眉,有人在心里揣测皇帝的意思,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颙琰将这些表情看在眼里。
颙琰缓缓站起身来。膝头僵硬,腰背却挺直。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转身,走出乾清宫。
殿门外,夜风挟着雪粒扑过来,打在脸上凛冽生疼。
他深吸一口,那股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像要把三年的浊气全吐出去。
“皇上,”身旁的太监总管崔进喜趋前一步,手里捧着貂皮大氅,“起风了。”
颙琰没接。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向远处正阳门城楼上一片灰蒙蒙的天。琉璃瓦上积着薄雪,枯枝上有只乌鸦,哑哑叫了一声。
他思绪仿佛飘回穿越前发生的那一刻。
那时还站在北京通州的八里桥上,给一群孩子讲这座桥的前世今生。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落在桥面的石板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他,仰着脸听他说这座桥的故事。他说这座桥建于明正统年间,是通惠河上最重要的一座拱桥,南来北往的漕船都打桥下过。他说这里是京城的东大门,进京赶考的举子从这里过,押送漕粮的船夫从这里过,南来北往的商旅都从这里过。
他说咸丰十年,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就是从这座桥冲出去,迎向英法联军的炮火。线膛炮和远程步枪的齐射之下,骑兵一排一排地倒下,桥下的河水被染成红色。他讲得很轻,孩子们听得入了神,一个小姑娘怯怯地问:“叔叔,他们为什么要冲出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说:“因为他们想守住这座城。”
那是他在前世的最后一刻。
每当他研究晚清的历史时,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战争,从戊戌变法到辛丑条约。
每读一遍,就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心头割来割去。他总问自己:如果是我,在那个时空,能做什么?
那天孩子散了,他一个人站在八里桥的中央,看着桥下的水。夕阳落在河面,碎成一片片金色。他对着那河水,最后问了自己一遍。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就躺在一张雕龙刻凤的床上,盖着明黄被子,周围是哭泣的太监和宫女。
原主的记忆与他现代的知识见闻,混杂交织在一起。
没有人意识到,此时大清正面临着千年未有之变局。
此时白莲教叛乱历经三年蔓延,越演越烈;国库空虚得老鼠都懒得光顾,八旗子弟大多成了只会吃喝玩乐的寄生虫;国家吏治腐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同一时期,英国的工业革命正在轰鸣,法国的思想启蒙风暴席卷欧陆,俄罗斯的版图在叶卡捷琳娜二世手中空前扩张。
这一切,与他身处的这个被牢牢锁定在“天朝上国”框架内的大清帝国,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现在他在这里。不是读者,不是旁观者,不是隔着两百年时光,对着书页叹气的后世者。
他是皇帝。他手里握着这个帝国最大的权力,至少理论上如此。
他站在风暴的中心。
前面是和珅,是白莲教乱,是八旗,是内务府,是漕运,是海防,是武备,是钢铁,是科学,是陈弊的思想,是启蒙。
前面有无数道墙,每一道墙都比紫禁城的城墙还厚。
那个问了自己无数遍的问题,现在,不必再问了。
“皇上,该回去了。”崔进喜小声提醒。
颙琰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养心殿。
那些在八里桥上仰着脸听故事的孩子们,不会知道那个给他们讲历史的叔叔去了哪里。但那个叔叔还记得他们,记得那些问题,记得那个黄昏。
现在,他是嘉庆皇帝。
这一次,结局由他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