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紫袍青年鼻孔朝天。
手里的檀木折扇“唰”地合上,敲着掌心。
他带着身后十几个师弟,往道中间一站。
硬生生把进入主会场的汉白玉石桥堵得严严实实。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干净。
风吹过来,带起紫袍青年丝绸衣摆的摩擦声。
“茅山这几年是揭不开锅了?”
青年歪着头,视线从上到下扫过九叔。
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打着两块补丁的黄布道袍上停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连这种穷酸的叫花子,都能拉来总坛充门面。”
身后十几个紫袍弟子发出一阵哄笑。
笑声在白玉牌坊底下嗡嗡回荡。
几个路过的茅山外门弟子涨红了脸,捏着拳头却不敢吱声。
龙虎山天师府的名头太大,他们惹不起。
石坚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颧骨上的皮肉绷得死紧。
他刚刚斩了心魔,踏入道尊的门槛,这会儿居然被个毛头小子当面指着鼻子骂。
那股子刚压下去的杀气,顺着毛孔就往外冒。
他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骨节爆出一连串脆响。
几缕蓝色的电火花,没控制住,直接在指甲盖底下乱窜。
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焦糊味。
石坚抬起脚,就要往前走。
“师兄!忍住!”
九叔一把薅住石坚的宽大袖口。
他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死死拽着不松手。
“今天三山齐聚,掌门和长老都在上头看着。”
九叔压低嗓音,喉咙发干。
“在桥头动手,咱们理亏。茅山的脸面不能丢在这儿。”
紫袍青年听见动静,偏过头瞥了石坚一眼。
他不但没收敛,反倒往前迈了半步。
檀木扇骨直接点向石坚的方向。
“哟,还真生气了?”
青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听人说,你是茅山雷法一脉的大师兄?”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什么狗屁闪电奔雷拳。也就是在乡下吓唬吓唬那些不上台面的野鬼。”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
“在咱们龙虎山的正一雷法和金光咒面前,你们那点戏法,连提鞋都不配。”
这话一出,周围全安静了。
连那几个路过的茅山弟子都停了脚,倒吸一口冷气。
这已经不是嘲讽了,这是在挖茅山雷法的祖坟。
石坚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鼻腔里喷出粗气,把下巴上的短须吹得直抖。
他反手就要去甩开九叔的手。
准备一巴掌拍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
按在了石坚的背上。
张清雷没出声,只是在石坚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手掌稳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石坚僵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徒弟。
满腔的邪火,竟然奇迹般地压回去一半。
张清雷越过两个长辈。
走到紫袍青年面前。
两人隔着不到半米。
张清雷没说话,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没有逞口舌之快去骂回去。
只是冷冷地看了这人一眼。
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就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死肉。
紫袍青年被盯得后背一凉。
嗓子里准备好的那句更难听的嘲讽,硬生生卡在气管里。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开了一条缝。
张清雷没搭理他。
直接撞过紫袍青年的肩膀。
力道没多大,却像一块生铁砸过去。
把对方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在石板上。
张清雷迈开腿,大步走过石桥。
把那一群紫袍弟子抛在身后。
过了汉白玉桥,视野豁然开朗。
茅山总坛的大广场上,人声鼎沸。
几百块巨大的青石砖铺得一眼望不到头。
广场上泾渭分明,分成了三大阵营。
茅山本派的弟子穿着灰白道袍,聚在左侧的备战区。
一个个面色凝重,低头擦拭着手里的木剑和法器。
右边是一群穿着黄衫的阁皂山道士。
这帮人腰里全别着厚厚的符箓袋。
有的正在低头画符,手指蘸着朱砂,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正中间的位置最扎眼。
清一色的紫袍。
龙虎山天师府的精锐。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大声说笑,根本没把别人放在眼里。
四周插着几面巨大的黄幡大旗。
风一吹,旗面哗啦啦乱响。
这架势,哪是来交流道法切磋技艺的。
纯粹是来砸场子立威的。
张清雷跟着石坚和九叔,走到茅山这边的木棚底下。
拉了把硬木椅子坐下。
石坚气还没消透,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猛灌了一口。
茶水有些凉,顺着他嘴角流进胡子里。
他重重把茶碗磕在桌面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水花溅在木桌上。
“龙虎山这帮小兔崽子,越来越猖狂。”
石坚磨着后槽牙。
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等会上台,你别留手。给我往死里打!”
“我知道。”
张清雷打断他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扫过广场对面那群紫袍道士。
目光精准地落在刚才堵桥的那个青年脸上。
“那些嚣张的脸,我一个一个全记清楚了。”
声音平淡,却透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冷意。
太阳慢慢升到正当空。
阳光打在广场中央那座两米多高的巨大青石擂台上。
“当——”
主峰上的一口古铜钟被敲响了。
钟声沉闷浑厚,震得人胸口发颤。
余音在群山之间来回飘荡。
罗天大醮的抽签比斗,正式开始。
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压了下去。
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茅山裁判长老,拄着拐杖走上台。
他展开手里的黄纸名册。
清了清嗓子,大声念出两个名字。
第一场,茅山对龙虎山。
话音刚落。
刚才堵桥的那个紫袍青年,单手按着擂台边缘的石柱。
纵身一跃。
身子在半空翻了个轻巧的跟头。
稳稳落在青石板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扬起。
他手里的檀木折扇刷地展开,在胸前摇了两下。
满脸不屑。
茅山这边上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
手里死死捏着把桃木剑。
手心里全是汗,剑柄都握得发滑。
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台阶爬上擂台。
刚一报完名号。
那茅山弟子捏着一张黄符,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举着剑就往前冲。
剑尖上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
紫袍青年连扇子都没收。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左手飞快地掐了个指诀,嘴唇微动。
身上猛地爆出一层刺眼的金光。
金光像个倒扣的实心铜钟,把他整个人死死罩在里头。
光芒流转,透着股坚不可摧的厚重。
“砰!”
茅山弟子的桃木剑狠狠砍在那层金光上。
发出一声砍中钢板的闷响。
剑尖直接崩断。
木刺崩飞,扎在那弟子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紫袍青年冷笑。
他一步跨出,金光跟着他往前撞。
抬起右腿,一脚狠狠踹在那弟子的胸口上。
“废物。”
伴随着清脆的肋骨断裂声。
茅山弟子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雾在半空中散开。
他整个人像个断线的破风筝。
直接从两米高的青石擂台上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广场的砖地上。
滚了两圈,捂着胸口疯狂痉挛,半天爬不起来。
台下看热闹的散修倒吸了一口冷气。
龙虎山那边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笑声极度刺耳。
紫袍青年站在擂台边缘。
他没顺着台阶下去。
手里那把折扇猛地合上。
他转过身,视线穿过乌泱泱的人群。
扇骨笔直地指向茅山备战区。
死死指着石坚所在的位置。
青年扬起下巴,嚣张的脸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茅山雷法一脉的。”
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谁敢上来跟我比划比划?”
备战区里死寂一片。
茅山的弟子们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却没人敢出声。
那金光咒太硬了,普通法术根本破不了防。
石坚气得浑身发抖。
一把将硬木椅子的扶手捏碎了一大块。
木屑扎进手心里都没觉得疼。
张清雷坐在旁边。
听见这话。
他把手里的空茶碗搁在木桌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伸手理了理灰布长衫的下摆。
在一道道惊疑不定、带着期盼的目光中。
缓缓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