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摊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
黄纸折鹤刚碰到他温热的掌心,纸面上的折痕突然自己平展开来。
没有风,纸张却在半空悬停。
“呲”的一声轻响。
像火柴头在砂纸上擦过。
黄纸从边缘开始发卷,没有明火,直接化成了一股细碎的金粉。
金粉在空气里打着转,往上浮了半尺。
猛地凝结。
三行拳头大小的金色小字,就这么悬在半空。
金光刺眼。
照得地上的焦土泛起一层诡异的亮色。
九叔踩着满地烂泥走过来,探着脖子看。
他眉头越拧越紧。
下巴上刚长出来的硬胡茬,被他下意识地揪下了两根。
“罗天大醮……提前了?”
九叔嗓子眼发干,声音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慌。
半空中的金字只维持了三次呼吸的功夫。
字迹一散,金粉变成黑灰,簌簌落在石坚的掌心里。
石坚没拍手。
他死死盯着掌心那点黑印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十年一次的罗天大醮,本来该在明年开秋。”
石坚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掌门动用本源传音符,连夜下最高调令。”
他把手里的灰猛地往地上一甩。
“总坛那边出乱子了。”
张清雷从焦土中间走过来。
他身上的雷气刚收干净,粗布长衫上沾着几块黑色的血痂。
“罗天大醮是什么?”
他问得很平淡。
对茅山内部这些规矩,他本来就不太清楚。
石坚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徒弟。
那双刚才还透着疲惫的眼睛里,突然烧起了一团火。
火苗子越烧越旺。
“选道尊。”
石坚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通俗点说,就是选茅山下一任掌教的接班人。”
他往张清雷跟前走了一步。
皮靴踩在硬化的琉璃土上,嘎吱作响。
“但这就不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打架的事。”
石坚咬牙切齿。
“道门三山,龙虎山,阁皂山,茅山。”
“这帮牛鼻子,平时看着和和气气。一到罗天大醮,就打着切磋交流的幌子,带上门里最能打的弟子来砸场子。”
九叔在旁边叹了气。
他摸了摸后腰上的金钱剑,眼神有些落寞。
“上一届罗天大醮,咱们茅山丢人丢到家了。”
九叔声音发苦。
“龙虎山的金光咒和正一雷法,把咱们压得抬不起头。阁皂山那帮玩符箓的,更是把咱们的阵法当猴耍。”
“那帮穿紫袍的孙子,站在咱茅山的主峰上,骂咱们是画符骗钱的神棍。”
石坚脸色铁青。
那次屈辱,他这个心高气傲的大师兄记了整整十年。
当年他上台打,雷法没干过人家的正宗传承,硬生生被打得吐血下台。
这口恶气,憋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现在不一样了。
石坚突然咧开嘴,笑了。
他伸出双手,重重拍在张清雷的两边肩膀上。
力道大得拍起了一片灰尘。
“清雷。”
石坚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兴奋到了极点的哆嗦。
“这是个修罗场。进去就是见血断骨的买卖。”
他死死盯着张清雷。
眼神里全是狂热和期盼。
“去。把龙虎山和阁皂山那些自命不凡的天才,全给老子打趴下。”
“把他们的脊梁骨踩碎。”
“让整个修真界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雷电法王一脉!”
张清雷看着石坚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没躲。
任由石坚的大手捏着自己的骨头。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泛白的天际。
“好。”
就一个字。
声音不急不缓,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就像是答应去镇上买斤熟肉一样随便。
九叔在旁边听得热血上涌。
他转身冲着义庄半掩的木门大吼。
“秋生!文才!”
门缝里一阵兵荒马乱。
两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
“师傅……外头没鬼了吧?”文才结巴着问。
“滚出来把门锁死!”
九叔走过去,一人后脑勺给了一巴掌。
打得两人直缩脖子。
“我跟你们大师伯去总坛。你们俩废物在这好好看门!敢出去惹事,我回来打断你们的狗腿!”
带这俩货去,纯粹是嫌茅山的脸丢得不够干净。
没耽搁半个时辰。
三人连夜收拾了简单的包袱,雇了辆骡车,直奔江南地界的茅山总坛。
三天后。
江南。
茅山主峰山脚。
山里的空气很潮,带着浓重的草木腐味。
青石铺成的台阶一路往上,见不到头。
石阶常年藏在云雾里,表面长满了滑腻的暗绿色青苔。
一脚踩不实,就能滚下几百层的山沟。
九叔爬得气喘吁吁。
他到底年纪大了,又刚和八方妖邪熬了一夜,这会儿扶着酸痛的膝盖,大口喘气。
石坚步子走得稳。
他刚刚破了心魔,修为踏进道尊门槛,走这陡坡跟走平地没区别。
张清雷走在最后。
身上背着个灰布包裹。
他连粗气都没喘一口。紫雷淬体后的肉身,这点运动量连热身都算不上。
云雾越来越浓。
湿气打在衣服上,沉甸甸的。
前面领路的石坚突然停住脚。
“到了。”
石坚吐出一口白雾。
张清雷抬眼看去。
浓雾中,一座巨大巍峨的白玉牌坊赫然出现。
牌坊足有十几米高。
三门四柱。
通体用汉白玉雕成,柱子上盘着栩栩如生的云龙图案。
牌坊正中央,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朱砂大字。
茅山宗。
这里是总坛的入口。
过了这道牌坊,就是茅山真正的核心地界。
张清雷跟着两人,迈上最后几级石阶。
脚下的青苔没了,换成了平整宽阔的白石板广场。
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
白玉牌坊后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轻浮的笑声传了过来。
声音越来越近。
浓雾被撞开。
一群人迎面走了出来。
十几个年轻道士。
清一色穿着做工考究的紫色丝绸道袍。
衣料在走动间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种料子,普通道观根本供不起。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头戴紫金冠。
手里摇着一把檀木骨架的折扇。
这人长得皮白肉嫩,眉眼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
下巴抬得老高,眼睛斜乜着看路。
走路姿势外八字,占了大半个道。
紫袍。
这是天师府龙虎山的标志。
领头青年脚步一顿。
他那双倒三角眼扫过石坚和九叔。
目光在九叔那件打着补丁的黄布道袍上停了两秒。
青年“唰”的一声合上折扇。
用扇骨敲了敲左手心。
“哟,这不茅山的叫花子吗?”
青年嘴角一撇,嗤笑出声。
“怎么着,今年罗天大醮,你们这帮画符讨饭的,还真敢来丢人现眼啊?”
他身后的十几个紫袍弟子哄堂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牌坊下显得格外刺耳。
石坚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九叔的手猛地握住了金钱剑的剑柄。
张清雷站在两人身后。
他没发火。
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拿折扇的紫袍青年。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具躺在烂泥里的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