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停在镇子口。
车轴发出一声艰涩的摩擦音。拉车的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夹着草料味的白气。
张清雷跳下车。
靴底踩在黄土路上,激起一团灰。
茅山明赶紧跟着跳下来。他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赶车老汉。
老汉掂了掂铜板,一甩鞭子,赶着骡车走了。
张清雷没停顿。
他单手拎着那个装满阴沉砂的灰布搭裢,大步往道场方向走。
布袋子很沉,起码几十斤。在张清雷手里却显得毫不费力。
阳光很毒,照在皮肤上有些发烫。
茅山明快步跟在后头。
他走得满头是汗,不时拿袖口去擦脸上的泥印子。
他第一次来这种门派道场,心里没底。脚底下有些飘,东张西望,生怕踩错了哪块砖惹出麻烦。
推开道场大门。
院子里,石少坚正端着个木盆洗衣服。
听见动静,石少坚抬起头。
一看是张清雷,他手一抖,木盆里的肥皂水“哗啦”溅了一地,弄湿了鞋面。
他连招呼都没敢打,低着头往墙根缩。
张清雷没看他,径直穿过院子。
正殿的门半开着。
阳光打进屋里,照亮了地上的青砖。
石坚站在供桌前。
手里攥着那根黄铜烟斗,没抽,就这么干拿在手里。
听见脚步声,石坚转过身。
视线落在张清雷身上。
出去跑了几天,张清雷身上的短打沾满尘土,下摆还破了两个洞。
但石坚看的不是衣服。
是气。
张清雷的呼吸变得很长。
每走一步,脚底下都有股微弱的气流往上托。
原本有些外溢的暴躁雷气,现在全收进了骨头缝里。
显得厚重了许多。
“回来了。”石坚开口。
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带有回音。
“师父。”
张清雷走进去,把灰布搭裢往地上一扔。
“砰。”
袋子砸在砖面上,扬起一阵细灰。
石坚走过来。
解开布袋口的麻绳,伸手往里一抓。
抓出一把黑乎乎的沙子。
沙子不沾手,透着股凉气,混着坟地里的死人味。
“成色不错。”石坚把沙子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张清雷的肩膀。
落在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黄袍道士身上。
“这谁?”石坚皱眉。
茅山明被这眼神一扫,觉得后背像是被锥子扎了一下。
他跨过门槛。
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小……小人茅山明。”
茅山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个跑江湖的。现在跟着张道爷办事,给道爷跑腿打杂。”
石坚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看穿了这人道法稀烂,连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都不如。
但他没发火。
转头看向张清雷,脸上挤出个笑。
“你收的?”
“是。”张清雷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木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外头的事多,总得有个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去跑。这批阴沉砂就是他找门路挖出来的。用起来顺手。”
石坚点点头。
眼里透出几分真切的赞赏。
能打的人茅山不缺。能打还会利用别人办事的,才是当掌门的料。
他这个徒弟,路子走得对。
“少坚!”石坚冲门外吼了一嗓子。
石少坚跌跌撞撞跑过来,双手还在裤腿上乱蹭水。
“把这袋东西搬进库房。然后把大门关死。”
石坚看了眼地上的茅山明,“你,也去外头待着。没我发话,谁都不准进正殿。”
茅山明如蒙大赦。
连磕了两个头,爬起来就往外跑。
顺手帮着把两扇厚重的木门给合上了。
“吱呀——”
门一关,大殿里暗了下来。
只剩下三清神像前点着的两根粗蜡烛。
烛火晃动,屋里的气味变得有些沉闷。
石坚走到供桌前。
他把烟斗插在腰带上,伸手按住神像前那个黄铜香炉。
用力往左一拧。
“咔嗒。”
机括弹动的声音在墙壁后面响起。
神像右侧的一整块青砖墙,缓缓往后退了半尺,向旁边滑开。
露出一道半人高的暗门。
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扑面而来。
夹杂着樟脑丸味。
石坚弯腰走进去。
很快,他端着一个生锈的铁匣子退了出来。
匣子表面贴着两道发黄的镇压符。
符纸上的朱砂有些褪色了。
石坚把铁匣子放在桌上。
“过来。”他冲张清雷招手。
张清雷走上前。
目光落在那匣子上。
不用靠近,他体内的纯阳雷气就已经开始躁动。
血液流速加快,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边放大。
匣子里装的,绝对是雷属性的好东西。
石坚伸出两根手指。
捏住上面那道符纸的一角,猛地一撕。
“嘶啦。”
符纸撕落的瞬间。
“啪!”
一道静电穿透铁皮,打在石坚的手指上。
石坚没躲,任由电弧在指甲盖上烧出一块白斑。
他掀开铁匣子的盖子。
铁皮摩擦声刺耳。
匣子里铺着一层黄绸缎。
绸缎正中间,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截枯树根。
两根手指粗细。表皮焦黑,断口处却透着紫红色。
右边,是一颗核桃大小的珠子。
珠子不圆,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裂纹深处,隐隐有蓝光闪烁。
“三百年火候的雷阳参。”
石坚指着那截树根。
“长在雷击木底下的变异老参。吸收了地火和天雷气。普通人吃一口,当场烧成灰。”
他顿了顿,指向那颗珠子。
“这个,叫引雷珠。”
石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
“历代雷电法王传下来的。这是几百年前一位祖师爷坐化后,体内的雷丹混合舍利凝成的。”
张清雷呼吸一顿。
这两样东西如果放出去,能惹来不少老怪物的抢夺。
石坚就这么随便摆在桌上了。
“师父,这……”张清雷开口。
“拿着。”
石坚没等他把话说完。
直接把雷阳参和引雷珠抓起来,塞进张清雷手里。
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张清雷的手背。
“你这先天雷体,修炼速度快是好事。但肉身跟不上,迟早是个死。”
石坚盯着他,语气发狠。
“雷法第二层,需要引天雷入体淬炼骨骼。没这两样东西护住心脉,你撑不过去。”
张清雷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很沉。
雷阳参热得发烫,引雷珠却冷得刺骨。
两股气流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
修道抢的就是资源,这时候客气没必要。
“谢师父。”
张清雷收起东西。
“今天晚上,我就闭关。”
石坚点点头。
“去吧。我给你护法。天塌下来,这院子里也没人敢去打扰你。”
夜深。
道场后院的偏房。
门窗被木板钉死了,缝隙用黄纸糊了一层,防止气息外泄。
屋里没点灯。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清雷盘腿坐在床板上。
床板垫了三层干草席,有些扎人。
他光着膀子,衣服早扔在地上了。
肌肉线条在黑暗中绷得很紧,上面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先把那颗引雷珠塞进嘴里。
珠子没有味道,只有一股土腥气。
压在舌头底下。
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喉管流进胃里,蔓延到全身经脉。
那种凉意,把纯阳雷体原本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准备好了。
张清雷拿起那截焦黑的雷阳参。
放进嘴里。
用力一咬。
“咔嚓。”
表皮被咬碎。
没有苦药味。
里面流出来的汁液,像是一口滚烫的岩浆。
顺着食道砸进胃里。
“轰!”
张清雷耳边响起一声巨响。
庞大的药力在胃里炸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高温,冲向四肢百骸。
疼。
骨头仿佛在被火烧。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红色。
汗水刚冒出毛孔,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成了白气。
屋子里的温度飙升。
角落里挂着的一件衣服,没见明火,直接自燃起来,化作一团飞灰。
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张清雷咬紧牙关。
牙龈渗出血,顺着嘴角流下来,瞬间被蒸干,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舌头底下的引雷珠开始发力。
凉意护住心脉,不让那些狂暴的药力烧毁内脏。
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
“咔咔咔……”
骨骼发出错位声。
先天纯阳雷体被彻底激活了。
骨缝深处,蓝白色的电弧往外钻。
细小的闪电在他体表游走。
撕裂皮肤,再被庞大的生机修复,反反复复。
药力太猛了。
三百年的积累,全压在他这具年轻的身体里。
张清雷猛地睁开眼。
双眼里没有眼白,全被蓝光填满。
体内的压力找不到宣泄口。
只能往上冲。
一股无形的雷气,穿透了屋顶的青瓦,直冲云霄。
外面起风了。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被大片漆黑的乌云覆盖。
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蹭到偏房的屋脊。
云层里没有雨。
只有翻滚的雷霆。
紫色的闪电在黑云里穿梭,像是巨大的锁链。
沉闷的雷声,在任家镇上空酝酿。
“轰隆隆——”
地面的青石板跟着一起震动。
镇上的狗全吓得趴在窝里,连叫都不敢叫。
客栈里。
还没睡的货郎推开窗户,看着道场方向的天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任家大宅。
刚躺下的任发被雷声震得滚下床,连滚带爬钻进桌子底,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道场院子里。
石坚站在风口。
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那片盘旋在偏房屋顶的劫云。
一场震撼整个任家镇的破境雷劫,正在云层深处疯狂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