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没有斥责沈赤焰的无礼,没有维护正妻的名分,没有半分愧疚。
只是轻轻蹙眉,抬手轻拉了一把沈赤焰,语气温和劝解,皆是偏向外人,皆是劝自己的正妻大度包容:“赤焰性情直率坦荡,常年随军在外,不懂深宅礼教规矩,言语无心,你莫要多心,多多谅解。”
“是”
乔月垂眸伫立,绝色雪白的面容之上,依旧温顺端庄。
温叙白率军平定边境之乱,大胜而归,这是举国同庆的天大喜事,朝堂内外早有定论,皇帝必会论功行赏,大肆嘉奖凯旋的功臣。
果不其然,圣旨次日便传至温府,帝王下旨摆下盛大宫廷御宴,宴请所有有功将士与朝中重臣,庆贺此战大捷。
消息传回府中,温叙白心中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沈赤焰。
温叙白满心满眼都想带着沈赤焰一同出席,让她陪在自己身侧,共享这份无上荣光,看尽这京城最盛大的繁华光景。
可规矩森严的皇家礼制,从无半分通融的余地。
宫廷御宴规格极高,准入席位、陪同赴宴的眷属皆有严苛品级限制,唯有正室嫡妻,才有资格随夫赴宴、立于身侧,受众人瞩目。
而沈赤焰如今无名无分,不过是居于府中、无正统位份的女子,根本没有半分资格踏入皇家宴席的大殿。
满心欢喜的期盼骤然落空,沈赤焰的情绪瞬间沉了下来。
沈赤焰本就性子鲜活热烈,心里的欢喜与委屈从不会藏着掖着。
得知自己无法陪同温叙白赴宴,只能独自留在府中,眼睁睁看着他前去接受万众称颂、帝王嘉奖,心底的酸涩与不甘翻涌不止。
她缠着温叙白闹了许久,眉眼间尽是委屈,语气带着浓浓的嗔怨,闹得温柔又执拗,都透着不想与他分离、不愿错过他所有荣光的心意。
温叙白看着眼前人蹙起的眉眼、泛红的眼尾,心中满是无奈与软意,半点招架不住她的撒娇胡闹。
知晓沈赤焰的心思,也舍不得让她满心失落、独自落寞留府。
思虑再三,温叙白终究是拗不过心底的怜惜,也不愿辜负她一腔情意,转身去往了老夫人的院落。
温老夫人素来疼宠这个战功赫赫、年少有为的嫡子,素来对他事事纵容偏爱。
此刻老夫人正坐在暖榻之上,怀中把玩着玉串,见儿子前来,眼底瞬间漾开温和的笑意,招手便让他近身落座,语气满是慈爱。
听闻温叙白此番来意,知晓他是想为沈赤焰求一个名分,只求让她得以名正言顺,随自己一同参加次日的皇家御宴。
老夫人也瞧着沈赤焰性情鲜活讨喜,知晓自家儿子对这姑娘用情至深,从未见过温叙白对何人这般上心迁就。
加之儿子刚刚大胜归来,立下不世战功,正是风光鼎盛之时,些许位份封赏于国公府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思忖片刻,老夫人当即含笑应允,半点没有为难。
她亲口做主,破格将沈赤焰封为国公府侧室夫人,虽不及正妻正统尊贵,却也有了正经名分、府中品级,足以踏入皇家宴席,随温叙白出席盛典。
不仅如此,老夫人还特意叮嘱下去,明日赴宴一应事宜,尽数按照侧室规制置办,绝不让沈赤焰受半点委屈。
沈赤焰本来还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襟,脸上的郁气散得飞快,眼底一下子亮起来,方才那一番闹出来的委屈,尽数化作了如愿的欢喜。
她仰着头看向温叙白,唇角扬着浅浅的笑,连声跟他道谢,言语之间,满是对明日皇宫盛宴的期待。
只是欢喜之下,她心里也清楚,侧室到底是侧室,规矩摆在那里,不能和正妻乔月并肩而立,这份分寸,她心里记着,却压不住想要出风头的心思。
一日光阴悄无声息地滑过去,转眼就到了赴宴的时辰。
天色尚早,乔月这边的院落里,芙蓉早就领着两个小丫鬟忙开了。
芙蓉跟在乔月身边多年,晓得自家夫人素来不爱过分张扬的妆饰,可今日是入宫赴帝王御宴,半点马虎不得。
芙蓉下手的时候便有分寸,不往脸上堆厚重脂粉,只细细调了薄粉,轻轻扑在她白得像初雪一般的肌肤上,再淡淡描了眉,润了唇。
乔月生得本就惹眼,一双眼是温润的杏眼,眼尾微微垂着,不笑的时候看着安静柔和,一旦抬眼,瞳仁清透,像盛着一汪温水。
她的唇生得饱满,色泽是淡淡的粉,不用浓重口脂,只薄涂一层,便软润动人。
身形也和寻常清瘦女子不同,骨肉匀停,丰盈柔和,穿着一身合规制的月白锦裙,站在镜前,安安静静的,自带一种说不出的温婉气韵。
芙蓉替她把发髻打理妥当,取了好几支细巧的流苏挂链,一一簪进发间。
银链缀着细碎的玉珠,稍稍一动,便有细碎清浅的叮咚声响,不喧闹,只衬得人愈发雅致。
“夫人,您看看。”
芙蓉扶着乔月的肩,让她对着铜镜瞧,声音里藏着几分真心的赞叹,“这般瞧着,真是好看极了。”
乔月望着镜中人,轻轻弯了弯眼,声音依旧温温软软:“太过了些,收敛一点也好。”
她不习惯这样隆重的打扮,大多是素衣简妆,骤然这般盛装,心里略略有些局促。
可皇命难违,她身为温叙白的正妻,理应随夫赴宴,只能依着规矩来。
这边收拾妥当没多久,温叙白踏进了院子。
他一身银灰绣暗纹的朝服,刚从边关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洗不掉的风霜锐气,原本是要开口催她动身的,可目光落在乔月身上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一时间忘了说话。
他离家三年,在大漠里日夜与风沙兵刃相伴,记忆里乔月的模样,是临行前那个站在府门前,低声同他道别、眉眼含愁的女子。
隔了漫长的一千多个日夜,再见到她盛装的样子,才惊觉她生得这样动人。
雪似的肌肤,温润的眉眼,发间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安静立在那里,像一株在月光里慢慢舒展的花。
温叙白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周遭的声响仿佛都淡了。
站在他身侧的沈赤焰,本来正低头理着自己新换上的衣裳,察觉到他久久不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里微微一沉,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叙白的胳膊。
这一下触碰,才把温叙白从失神里拉了回来。
他睫毛颤了颤,收回目光,只是方才那一瞬间的怔忡,已经落在了沈赤焰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