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些委屈,无妨。”
乔月的声音太轻、太软,温柔得近乎隐忍,温柔得让人心酸。
乔月唯一的期盼,唯一的念想,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盼温叙白平安凯旋,早日归府。
承平四年,暮春。
北塞捷报千里传至上都——镇北靖国公子温叙白,平定北狄全境,肃清边境之乱,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捷报入城那日,整座上都欢腾震动,朝野称颂,百姓沿街相庆。
国公府上下,瞬间一扫沉寂,张灯结彩、清扫庭院、备置宴席、整装待迎。
府中下人奔走相告,喜气洋洋,人人脸上皆是盛大欢喜。
唯独乔月,静坐寂院之中,心绪复杂难言。
有隐忍的欣喜,有漫长等待的落定,有即将再见夫君的浅淡期许,亦有空闺独处、积攒已久的生疏茫然。
三年未见。
那个少年成名、英姿勃发、曾与她新婚相守短暂朝夕的夫君,阔别三载沙场风霜,早已不知变成何等模样。
这日天光大亮,春风和煦,满城明媚。
上都长街铺锦,百姓簇拥两侧,文武百官列队城门之外,恭迎国公府公子凯旋。
正午时分,马蹄声震天动地,铁甲铿锵,军旗猎猎。
数万边防铁骑列队入城,烟尘浩荡,气势磅礴。
队伍最前方,一身银白战甲、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凛冽的男子,策马而来。
正是阔别三年、沙场浴血归来的靖国公府二公子——温叙白。
边关风霜,洗去了他年少温润青涩,添尽一身铁血凛冽、沉稳威严。
眉眼锋利冷冽,身形挺拔如松,满身戎甲风霜,气场强大慑人,早已不是当年府中温和少年郎,是镇守一方、战功赫赫的温叙白。
万人瞩目,万众敬仰。
温叙白策马行过长街,接受全城朝拜、百官恭迎,神色沉稳淡漠,荣辱不惊,气度凛然。
凯旋仪式盛大隆重,冗长繁复。
待一切礼毕,日暮时分,温叙白才带着随行亲兵、贴身部属,浩浩荡荡归返阔别三年的靖国公府。
国公府正门大开,红灯高挂,鼓乐齐鸣。
老夫人携府中一众管事、仆婢,立在府门之前,满心欢喜、满面荣光,迎接爱子归来。
乔月依着规矩,身着端庄素色正装,静静立在婆母身侧。
她依旧素面朝天,雪肤绝色,眉眼温顺,身姿端雅,安静恭谨,一如无数个守规矩的模样。
车马停驻,铁甲落地之声清脆作响。
温叙白翻身下马,身姿飒然凛冽,褪去沙场杀伐戾气,看向门前众人,目光最终落于老夫人身上,躬身行礼:“孩儿归来,劳母亲挂念。”
老夫人满目欣慰,连连点头,拉着他上下打量,心疼不已。
府中一片喜庆热闹,人人皆沉浸在国公凯旋的盛大欢喜之中。
人群后方,紧随温叙白归来的一行人中,立着一道格外突兀、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一身利落劲装,不穿裙衫、不施闺妆,长发高束,眉眼凌厉张扬,身姿英挺飒爽,自带一身山野边关的烈性傲气,与上都温婉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她眉眼锋利,神色桀骜,气场强势,浑身带着不受拘束的野性烈性,眉眼之间尽是锋芒锐气,半点无大家女子的温顺柔婉。
她便是温叙白此次从北塞边关带回的随行医者——沈赤焰。
沈赤焰,常年随军行医,行走沙场边关,性格火爆刚烈、直来直去、喜怒形于色,脾气急躁锋利,半点不懂委婉隐忍,更不懂深宅礼教、人情圆滑。
此刻,她怀中稳稳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稚童。
孩童眉眼酷似温叙白,小脸圆润,眉眼英气,安安静静靠在她怀中,眉眼依稀可见国公血脉。
孩子整整两岁。
也就是说,在温叙白远赴边关的这三年里,他在万里之外的沙场,与这名烈性飒爽的随军医女沈赤焰,朝夕相伴,诞下了一子。
此事,上都无人知晓,国公府无人知晓,独守空房三年的正妻乔月,更是半分不知。
沈赤焰抱着孩子,立在人群后侧,目光淡淡扫过门前端庄温顺、容貌绝艳的乔月,眼底掠过一抹刻意的轻慢与不屑。
她早已知晓乔月的存在。
知晓她是靖国公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知晓她独守空房三年,知晓她在府中温顺隐忍、备受苛责。
可她偏偏不在意,偏偏不放在眼里,偏偏要故作不知。
温叙白安抚完老夫人,目光淡淡扫过身侧沉默伫立的乔月,神色平淡无波,无久别重逢的欣喜,无三年未见的温存,无半分愧疚疼惜,只淡淡颔首,算作招呼。
随后,他侧身抬手,将身后的沈赤焰与孩童引至众人面前,语气自然随意,毫无半分避讳遮掩。
“母亲,此乃北塞随军医者沈赤焰,随我行医数年,医术精湛,劳苦功高。”
话音落下,满院喜庆瞬间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尽数落在那名英姿飒爽、烈性张扬的女子,以及她怀中那眉眼酷似国公的两岁孩童身上。
寂静,瞬间席卷整座国公府门前。
喜乐骤停,人声消弭,风声静止。
老夫人脸上的欢喜僵在面上,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看着那名孩童。
一众仆婢管事瞠目结舌,无人敢言。
芙蓉浑身一僵,瞬间脸色惨白,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自家小姐。
而立在人群最前方的乔月,身形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晃。
她依旧垂着眼眸,温顺伫立,雪一般的面容看不出半分失态,可指尖早已在宽大的袖中,死死攥紧,指尖泛白,一片冰凉。
沈赤焰迎着满院错愕目光,半点不惧不怯,反而上前一步,身姿挺拔桀骜,目光直直看向容貌绝色、温顺安静的乔月,故作全然不识、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浅浅讥讽、刻意轻慢。
语调锋利随意,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这位便是府中常留的姑娘?”
“久闻国公府后院清净无人,国公常年孤身在外,无人照料起居,原来府中一直有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子留守伺候,倒是难得。”
言语轻慢,刻意折辱,讽刺意味十足。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乔月长长的眼睫剧烈一颤,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收紧,心口骤然像是被冰冷利刃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依旧没有抬头,依旧温温顺顺伫立,语声依旧轻柔,只是那温柔的声线里,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微颤。
她没有争辩,没有发怒,没有失态。
一旁的温叙白,看着脸色苍白、默然隐忍的结发妻子,看着刻意挑衅的沈赤焰,神色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