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口的铜锣就哐哐炸响。声音穿透薄薄的晨雾,压得全村都听得清清楚楚。
家家户户的木门吱呀推开,一张张蜡黄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这年头没人是自然醒的,大多数人都是在睡梦中,被空空如也的肚子给饿醒的。
人们的脸上多多少少带着浮肿,衣服补丁摞补丁,走路拖拉着步子,看着就让人心堵。
大队长粗着嗓子喊:
“全队集合进山!找树皮、挖草根!啥能填肚子就捡啥!敢偷懒不来的,今天工分全部扣光!”
没人敢怠慢。工分就是口粮,扣一天工分,家里就得多饿一天肚子,谁都扛不住。
苏沅芷也早早地爬起来了。昨晚墙根那道黑影,害得她半宿没合眼,心里一直悬着。那动静根本不是路过,目的性太强了,就是趴在墙外偷听窥探。
爹娘也起了床,两人脸上的浮肿一点没消,眼皮耷拉着,浑身没有力气。
李秀莲一边拢着破外套,一边不放心叮嘱:“沅芷,进山别瞎跑,跟紧大队伍,山里荒得很,不安全。”
苏建国跟着闷声道:“这年头,饿疯的人比啥都狠,少往偏僻处去。”
两口子吃过的苦太多,比谁都懂灾荒年的人心险恶。
“我晓得,爹娘你们也当心。”
苏沅芷应声的空档,手指悄悄地摸了下衣襟内侧。
贴身藏着那个干葫芦,里面装着小半葫芦灵泉水。她不敢装多,一点点就够了,慢慢地给家人调理身子,太反常容易招人眼。
收拾妥当,全村人扎堆往后山挪。
队伍拖拖拉拉地一大串,老弱妇孺全都在,一个个垂着头,脚步虚浮无力。
苏沅芷跟着人群走,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队伍。下一瞬,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见队伍的末尾,一个瘦高男人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时不时抬眼往她家的方向偷瞟。
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眼神阴沉沉的,看人不眨眼。她认出来了,这就是昨晚墙外的黑影,同村的混混赵老三。
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混子,平日里就不爱上工,净干些偷摸占便宜的事。原主在村里长了十七年,听够了他的劣迹。
灾荒年月,人性最经不起饥饿。这种本来就没底线的人,饿红了眼,啥事都做得出来。
苏沅芷心头瞬间一紧。她万万没想到,赵老三居然半夜摸到她家的墙外窥探。
原主前几天高烧昏迷,眼看就熬不过去了,全村人都以为苏家要没一个闺女。结果短短的一夜,她直接好转了,今天还能跟着进山。
大荒之年,人人饿得起不来,一个快死的人突然缓了过来、气色看着比旁人精神,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赵老三铁定认定,她家藏东西了。赵老三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立马低下头装老实。可是,他的耳朵却悄悄侧着,摆明了在偷听这边的动静。
山路荒芜得厉害,放眼望去光秃秃一片。往年能长野菜的地方,早就被村民翻了一层又一层,地皮都快扒下来了,别说野菜,连草根都难找。
大队长吆喝着让大家散开分片找,不准走远,定时集合。众人立马三三两两地散开,蹲在地上瞎扒拉,一个个饿得浑身发飘。
苏沅芷特意挑了个偏里侧的小山坳。这里偏,人少,视线却敞亮,谁过来都能第一时间看见。
她刚蹲下身,身后就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赵老三凑过来了。他装作随意路过的模样,慢悠悠地蹲在不远处,一边扒拉枯草,一边状似随口搭话,话里全是试探:
“沅芷丫头,听说你昨天烧得差点没挺过来?”
苏沅芷心里警惕,面上却平平淡淡地应着:“嗯,受了风寒,扛过来了。”
赵老三干笑了两声,眼神贼溜溜黏在她脸上,不肯挪开:
“扛过来是好事,就是太蹊跷了。”
“你看全村人,哪个不是饿得头昏脸肿?你大病一场,今天气色反倒比旁人好看不少啊?”
苏沅芷刻意压着气息,装作身子虚弱的样子,轻轻喘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解释:
“哪有好看,身子虚得厉害。就是爹娘心疼我,省了块窝头给我吃,我才缓过来一点。”
赵老三眼神闪了闪,明显不相信,又继续套话:
“就一块窝头?那可真稀奇,别家娃饿几天都面如菜色,你这可不像是只吃一口窝头,能养出来的样子。”
苏沅芷抬眼淡淡地回他:“三叔这话就不对了。我大病初愈,本来就躺了两天没耗体力。再说我爹娘舍得省,旁人谁肯把口粮让出来?”
几句话有理有据,怼得赵老三一时接不上话。可他没走。反倒又挪近两步,压着嗓子,语气阴恻恻的:
“丫头,三叔是过来人,懂现在的世道。”
“这年头,谁家没点私藏?你要是真有路子,悄悄地跟三叔说,三叔嘴严,保你家安稳。”
“但你要是故意藏着掖着……”
话说到一半,眼神骤然凶狠。后半句的威胁,不用明说谁都懂。
苏沅芷心里沉了沉。这人已经彻底地盯上她家了。今天试探不成,往后只会盯得更紧,不挖到点东西绝对不会罢休。
她面上依旧装作懵懂穷苦丫头的样子,苦笑一声:
“三叔又说笑了。我家啥条件,全村都知道,家徒四壁,哪有东西可藏。”
说完,她不再搭理赵老三,低头老老实实地扒拉草根。
赵老三盯着她背影看了好半天,眼底阴光沉沉的,没抓到破绽,疑心却半点没消。他沉默了几秒,最后慢悠悠地起身走开了。
苏沅芷余光跟着他的身影,瞧着他往爹娘那边的搜寻区域绕了过去。他要观察一家人的气色,只要找出半点不对劲,立马就能咬死苏家藏私。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苏沅芷手心微微发潮。幸好她有空间灵泉,能悄悄地护住一家人。但也正因为有底牌,她更要沉住气,半点不敢张扬。
没多久,远处传来大队长的集合吆喝声。众人纷纷起身归队,每个人手里都空空如也,顶多攥着一把干得发硬的草根,一个个垂头丧气。唯独苏沅芷,趁着方才山坳没有人的空档,袖管里悄悄地藏了一小把嫩青菜。量极少,不起眼,刚好够家里人偷偷地补一顿,不至于太过扎眼。
可就在她起身准备归队的瞬间,远处人群里,本已走远的赵老三,猛地回头。
那双阴毒的眼睛,精准死死锁定了她的衣袖。下一瞬,他眼底猛地炸开一抹极致贪婪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