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念尘——
这个人吧,怎么说呢。
跟他师祖,夙筠真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性格小傲娇,但豪爽,耿直,有脾气当场就发,发完转头就忘,绝不记隔夜仇。
而且这人有个特别好玩的特点,谁要是能实力碾压他,
他就打心眼里佩服谁,眼巴巴地往人家跟前凑。
昨天在练武场斗法,我把他摁在地上摩擦了一顿。
说实话,那会儿他的自信心确实被我打击得稀碎,
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死紧,眼眶都红了。
我本来还有点过意不去,寻思着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毕竟人家是客,又是爷爷拜把子的兄弟徒孙,总得给留点面子。
结果他师父把他拉到一边 ,安抚了几句,再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又生龙活虎了。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
——像只小狗看见了肉骨头,带着点崇拜,带着点跃跃欲试,
还带着点“总有一天我要赶上你”的倔强。
在我绝对的道法实力面前,他算是被我打得心服口服了。
我其实挺喜欢这种人,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
比那些心思弯弯绕绕的人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况且他师祖跟我爷爷、师祖还是拜把子的异姓兄弟,
我看得出来,不管是师祖还是二伯公,都是真心实意爱护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秋生、文才、石少坚四个人凑在院子里,商量着去后山小溪抓鱼。
“那地方你们不知道,绝了!”
石少坚一手搭着秋生的肩膀,一手比划着,脸上全是回味无穷的表情,
“小溪里的鱼,又嫩又肥!我之前练功累了,
偷偷跑去抓两条烤着吃,那鱼肉味道鲜美得很!”
他说着还咂了咂嘴,那副馋样看得我都饿了。
文才缩了缩脖子,怂兮兮地问,
“万一……万一被师父、大师伯他们撞见了,我们会不会挨批啊?”
秋生一听这话,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胸脯,
“怕什么!挨批就挨批,到时候把你推出去顶着!”
文才脸都绿了:“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怂啊。”石少坚理所当然地接话,“不推你推谁。”
文才气得直跺脚:“你们……你们这是欺软怕硬!”
我笑得直不起腰,拍了拍文才的肩膀,
“行了行了,真出了事我陪你一起挨批。
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去偷鸡摸狗,抓个鱼能有多大事。”
秋生赶紧点头:“就是、就是。
我上次跟师父路过那片小溪,师父还夸那水清鱼肥来着,说改天有空来钓几条。”
石少坚搂住他俩的肩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放心吧!兄弟们,我以前还看见三长老、五长老来河里抓鱼打牙祭呢!
河里的鱼,大家都能抓,没事儿的!
我那时候偷偷摸摸的,纯粹是怕我师父骂我练功偷懒,不是怕被抓。”
“真的假的?”文才半信半疑。
“我骗你干什么?三长老当时抓了三条鱼,走的时候还哼着小曲呢。”
石少坚信誓旦旦。
我一听,乐了:“那还等什么?走起!
等会儿抓到鱼我给你们烤,我烤鱼技术可是一流,
保证你们吃完想把手指头都嗦干净。”
这话可不是吹牛。
前世我就爱捣鼓吃的,野外烧烤更是拿手好戏。
穿越过来之后虽然条件有限,但手艺还在。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脑袋。
夙念尘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一脸兴奋,
“你们抓鱼,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我也去!”
文才和石少坚的脸同时黑了。
昨天这小子还放狠话要打趴我们小师弟呢,
今天就想跟我们混?门儿都没有!两人齐刷刷地扭头,装作没看见。
夙念尘愣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
显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气氛突然冷了。
秋生倒是大度,拍了拍文才的肩膀劝道,
“行了行了,小师弟都把他揍哭了,人家也没再找茬,就别记仇了,带他玩吧。”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给秋生竖了个大拇指。
秋生这人就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宽得很,有仇当场报,重来不事后记仇。
“走吧、走吧,人多热闹。”我点了点头。
夙念尘眼睛一亮,立马蹦到我旁边,
“太好了!我跟你们说,我抓鱼可厉害了,以前在师祖那边,我经常下河摸鱼,
师父骂了我好几回都改不了。”
“那你挨骂还去?”文才问。
“那不一样!”夙念尘理直气壮,“挨骂归挨骂,鱼还是要吃的嘛。”
这话把我们都逗笑了。
于是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地往后山走。
初夏的早晨,山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路边的野花沾着露水,
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鸟叫声从树林深处传出来,清脆得像在唱歌。
秋生走在最前面开路,用一根棍子拨开挡路的杂草。
石少坚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指路,时不时蹦出一句
“就快到了”“前面拐个弯就是”。
文才走在中间,还是一副心虚的样子,东张西望的,活像做贼。
夙念尘倒是自来熟,很快就凑到我身边,开始跟我聊东聊西。
“知州,你那个斗法的身法是怎么练的?
我明明看清楚了你的动作,但就是躲不开。”
为了不打击他,我鼓励到,
“你要多练。每天练一百遍,三个月后你也能躲开。”
“一百遍?!”他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得练到半夜?”
“那不然呢?难道我天生就会——。”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点头,
“行,我回去就练!”
我心里好笑,这人还真是实心眼。
换了别人,被我这么一说,多半会觉得我在敷衍或者显摆,
但他就是实打实地信了,还打算照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耳边渐渐传来了潺潺的水声。
“到了到了!”石少坚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前面,
拨开一丛灌木,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豁然出现在眼前。
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就到大腿的位置。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
几条超大的鱼,在水里悠然游过,鳞片反射着银光,看着就肥美。
“我的天!”文才的眼睛直了,“这鱼也太多了吧!”
石少坚得意洋洋:“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
夙念尘已经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嗷嗷叫着冲进了溪水里:“我先来我先来!”
结果他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坐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把离他最近的文才,浇了个透心凉。
文才呆立当场,头发上滴着水,面无表情地说,
“……我现在把他摁水里还来得及吗?”
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秋生强忍着笑,走过去把夙念尘从水里拽起来:“没事吧?”
夙念尘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但还在傻乐,
“没事没事!凉快!这水真舒服!”
我脱了外袍扔在溪边的石头上,卷起裤腿下了水。
溪水凉丝丝的,踩在鹅卵石上有点硌脚,但很舒服。
我弯腰盯着水面,等一条鱼游过来,手猛地探进去——
“哗啦——!”
一条大鱼被我牢牢攥在手里,尾巴还在拼命甩动。
“第一条!”我举起来给众人看。
秋生吹了声口哨:“漂亮!”
夙念尘瞪大了眼睛:“这么快?!你怎么做到的?”
“眼疾手快,看准了再下手。”
我把鱼扔进石少坚,事先用藤条编好的鱼篓里,“你也试试。”
接下来就是兵荒马乱的抓鱼大战。
秋生稳扎稳打,一个时辰抓了三条,
石少坚手巧,用树枝做了个简易的鱼叉,也叉了三条,
文才笨手笨脚的,半天一条都没抓着,急得直跺脚。
夙念尘最搞笑,明明动作敏捷,但每次都用力过猛,要么扑空,
要么抓到了又让鱼从手里滑出去,急得嗷嗷叫。
最后还是我看不过去,手把手教了他一会儿。
“手要这样合拢,别捏太紧,鱼会滑走。”
“知道了、知道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然后鱼跑了。”
“这次肯定不会!”
结果还真让他抓着了。
他举着那条鱼,站在溪水里,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你们看见没!”
文才蹲在岸边,一脸幽怨:“就我一条都没抓着……”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儿烤好了多分你一条。”
文才这才露出笑容。
鱼篓里装了十来条鱼,够吃了。
我们在溪边找了块干净的草地,生起火堆。
我动手收拾鱼,从【空间戒指】里摸出随身带的调料
——盐巴、孜然、辣椒、料酒、麻油……还有一瓶我自己弄的酱料。
秋生和石少坚在旁边搭架子,文才负责捡柴火,
夙念尘则自告奋勇地要去摘野葱。
“你认识野葱长什么样吗?”石少坚问他。
夙念尘愣了一下:“……大概认识?”
“算了,我去吧。”
等火堆烧旺了,我把鱼一条条串在树枝上,撒上调料,架在火上慢慢烤。
油脂滴在柴火上,滋滋作响,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文才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马上就好。”我翻动着鱼串,“外焦里嫩才最好吃。”
石少坚蹲在火堆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鱼,嘴角都快流口水了。
那副样子让我想起,前世老家养的那只猫,每次我做饭它都蹲在灶台边,
一模一样。
鱼烤好了,我每人分了一条。
夙念尘接过鱼,吹了两口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巴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唔——好呲!太好呲了!”
秋生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小师弟这手艺绝了。”
石少坚吃得满嘴油光,
“这溪里的鱼配上小师弟的手艺,给个神仙都不换。”
文才已经埋头开吃了,顾不上说话。
我咬了一口自己烤的鱼。
鱼肉确实嫩,鲜中带着一丝甜味,
配上孜然和花椒的香气,味道好吃得让人想舔手指。
坐在溪边的草地上,阳光暖洋洋的,耳边是溪水流淌的声音和师兄弟们的笑声。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些原主的记忆。
九叔给我找的那对养父母,人是真的好,家底也丰厚。
养父是个做生意的,在镇上开了间铺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殷实。
养母温柔贤惠,把我当亲儿子疼,逢年过节给我做新衣裳,晚上还给我讲故事。
养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件事。
“每年都有人往家里送钱,一个信封搁在堂屋八仙桌上,里面放着二十块大洋,
信封上写着【念知州安】。
不知道那人是谁,神出鬼没的,但证明一直有人在暗中关心你。”
那时候原主还小,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穿越过来之后,仔细琢磨过这件事
——有人一直在暗中照顾原主,每年二十块大洋,雷打不动。
那个人是谁?是师祖、还是师父……或者是其他人
想不通,线索太少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要不是当年那场突发的变故,原主说不定真能一辈子,做个平安顺遂的普通人,
在养父母的庇护下长大,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那我可能就不会穿越到原主身上,来到这个有九叔他们在的世界。
一切都是命运神奇的安排啊。
“知州?”秋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呢?鱼都凉了。”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挺好的。”
夙念尘歪着头看我,嘴角还沾着烤鱼的油渍,一脸认真地说,
“我也觉得挺好。等下次我们再去斗法,我肯定能多接你几招。”
“哦?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他扬起下巴,“我回去就练你说的那个身法,每天一百遍!”
秋生和石少坚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单纯又执着。”石少坚小声说。
“我觉得是。”秋生附和。
文才只顾埋头吃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我笑了笑,把手里最后一口鱼吃掉,然后把鱼骨头往火堆里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