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祈年走进了医馆。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从远方来此讨生活的初级武徒。
气息内敛,样貌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的角色。
医馆内,药香与汗味混杂,人声鼎沸。
一条长队从柜台甩到门外,一张张面带病容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灼与期盼。
两位坐堂大夫,正为一张药方争得面红耳赤。
“说了不行!此人脾胃虚寒,舌苔白腻,当以白术、茯苓为主,健脾祛湿,此为正道!”
说话的是个山羊胡老者,指着方子,唾沫横飞。
另一位年轻大夫寸步不让。
“张老,您这方子治标不治本!此人行走间气息散乱,下盘虚浮,乃元气亏损之兆!”
“必须加三钱黄芪固本培元,否则药力虚不受补,纯属白费!”
云祈年立在人群角落,静静听着。
他的心海,不起波澜。
年轻大夫的论断,是他当年教给苏草的最后一句话,一字不差。
老者的方子,则精准复刻了《温云药经》中对此类病症的基础方略。
一个学到了“术”。
一个悟到了“道”的皮毛。
他们争论的源头,那本被他们奉为圭臬的医典,正清晰地躺在云祈年记忆的最深处,如同昨日才落笔写下。
队伍里,有病人高声附和。
“听王大夫的准没错!人家可是苏神医的嫡系后人亲自指点过的!”
立刻有人反驳。
“放屁!咱们温云医馆的根,是《温云药经》!张老这方子,才是祖师爷传下的正统!”
争吵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什么祖师爷?‘温云’二字不过是后人杜撰的传说!《温云药经》更是一无是处的前朝孤本!”
“你这是数典忘祖!”
云祈年听着这些话,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像一个坐在时间长河岸边的看客,看着一出由自己写下剧本,却在百年后被演员们改得面目全非的戏剧。
他留下的真理,在时间的冲刷下,分化出了流派,演变成了信仰之争。
凡人总会把无法理解的知识,塑造成神明来膜拜。
然后,再为了膜拜的姿态是否标准,而争斗不休。
他对此,没有愤怒,也无不屑。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差异的、绝对的疏离。
山巅的岩石,从不在意山脚的蚂蚁,究竟在为哪一片树叶而战。
“这位大哥,外地来的吧?”
旁边一个同样排队的中年男人,许是等得无聊,主动凑过来搭话。
云祈年微微点头,嗓音刻意压得有些沙哑。
“嗯,讨个生活。”
“看你这身板,是来参军,还是想去码头扛活?我跟你说,咱们这儿现在可是风水宝地,到处都缺人!”男人很是热情。
“先看看。”
云祈年言简意赅,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位争执的大夫身上。
“这两位大夫,医术似乎都很好。”
“那是!这二位可都是从‘安宁京’来的神医!”男人一脸自豪,与有荣焉。
安宁京?
云祈年心神中那片亘古不变的冰湖,第一次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安宁城……成了京城?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安宁京?这里,是哪个国度的地界?”
“嗨!一看你就是从犄角旮旯里来的!”
男人笑了,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神秘和炫耀。
“十年前,陈氏立国,定都于此,便是安宁京!”
“咱们这国号,叫‘锦云国’!”
“听说在建国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被魔物盘踞的鬼蜮!
是神仙显灵,净化了这片土地,陈家先祖才顺应天意,建立了这锦云国!”
锦……云……?
轰!
这两个字,像两柄烧得赤红的铁锤,毫无征兆地,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锦。
顾锦雯的“锦”。
云。
云祈年的“云”。
这个巧合,太过刻意。
刻意到像一个布置了数十年,只为等他一人踏入的陷阱。
他根植于灵魂的“苟道”本能,在这一刻发出最尖锐的嘶鸣,警告他立刻远离!
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天下之大,同名何止千万?取此二字入国号,或许只因寓意美好。
他用绝对的理智,试图掐灭这个危险到极致的念头。
任何与过去产生的纠缠,都是风险。
任何让他产生“期望”的情绪,都是通往毁灭的捷径。
他应该立刻离开,忘掉这个名字,继续他漫长的、不被打扰的长生之路。
可是……
《温云医馆》的牌匾。
陈氏立国……陈泰?
以及这个,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名为“锦云”的国号。
一个巧合,是偶然。
三个指向同一个过去的巧合叠加,便不再是巧合。
而是一种概率近乎为零的……必然。
是她?
她真的回来过?
她净化了这片土地?
她知道知道温云医馆,见过苏草?
所以,她用这种方式,留下了一个横跨整个国度,
一个只要他还活在这片土地上,就绝对不可能错过的……道标?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疯狂滋生的心魔,瞬间缠绕了他所有的神魂。
去,还是不去?
去安宁京,意味着主动踏入一个巨大的因果旋涡。
那里是新国都城,龙蛇混杂,万一有仙人在场,他此刻的伪装随时可能被看穿。
这与他谨小慎微,与世隔绝的根本原则,背道而驰。
可是……如果不去……
万一,那真的是她留下的讯息呢?
万一,她在那里,留下了线索呢?
错过这个道标,他或许要再等百年,千年,才能等到下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这个风险,他承受不起。
长生,若只是无尽的等待与孤独,那便不是他想要的道。
云祈年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火光。
他为自己规划的漫长、安稳的道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一个微弱的可能性,让了步。
哪怕是陷阱。
哪怕会万劫不复。
为了她,这个险,必须冒。
他不再理会医馆内的喧嚣,转身挤出人群。
那个热情的中年男人还在后面喊:“哎,兄弟,不看病啦?”
云祈年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高大的背影很快汇入川流不息的街道,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