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吃饱喝足的糯瞳,对云祈年表现出极致依恋。
它不再安分地趴在肩头。
它变成一块柔软滑腻的绒布,不断在他身上游走。
从脖颈滑到手臂,又从手臂缠上腰间。
它似乎想用身体,感受他每一寸肌肤的温度,将他彻底“占有”。
这种行为,独处时无伤大雅。
可一旦进入人类社会,一个能随意变形、不断在人身上蠕动的“活体饰品”,足以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风险。
在云祈年的风险评估体系中,任何“引人注目”的行为,都等同于自杀。
更何况,万一糯瞳欲望失控,当众暴走,那更是无可挽回的灭顶之灾。
他绝不允许身边,存在一颗无法预测的定时炸弹。
必须对它进行彻底的,深入灵魂的“规训”。
山林深处,云祈年盘膝而坐。
他将糯瞳从腰间剥离,用一股无形念力,使其悬浮在面前。
“收敛。”
他用神魂传递出最简单的指令,冰冷,不含任何情绪。
糯瞳不解地晃动身体。
它甚至想凑上来蹭他,撒娇般传递亲昵意念,渴望回到那具温暖又美味的“神躯”上。
云祈年面无表情。
他浩瀚如海的精纯神魂之力,在空中,瞬间构建出一个无形的精神“模具”。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翠玉手镯。
简单,低调,凡俗世界最常见的饰品之一。
下一刻,他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神魂力量,开始将糯瞳的身体,强行向那个“模具”中挤压。
糯瞳本能地抗拒。
它的身体不断膨胀,像发酵的面团,试图挣脱这无形束缚。
云祈年的神魂之力,猛地一凝。
“滋——!”
一股尖锐刺痛直扎糯瞳核心意识!
这股刺痛并非为了摧毁,而是为了铭刻。
糯瞳身体剧烈一颤,瞬间停止膨胀,发出了委屈和恐惧的哀鸣。
它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散发无尽美味的“主人”,其意志,如九天神罚,不可违逆。
它开始笨拙地收缩身体,努力朝着那个无形的模具形态靠拢。
过程很艰难。
它对自身力量的掌控,还处在最原始、最混乱的阶段,根本不懂如何精细控制形态。
云祈年极有耐心。
他像最严苛、最冷酷的神匠,雕琢着一件生死攸关的作品。
他用自己的神魂之力,化作亿万根无形丝线,一点点引导、修正、挤压、塑造糯瞳的身体。
当糯瞳第一次成功将自己压缩成一个粗糙的手镯形态,哪怕只维持了一瞬便溃散。
云祈年指尖一动。
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血之力,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红线,精准地飘了过去。
糯瞳一口吞下。
一股无法言喻的舒爽感传遍全身,它发出了满足至极的欢愉情绪。
这是奖赏。
训练,继续。
从笨拙的模仿,到完美的复刻。
从只能维持一瞬,到可以恒定形态超过十息。
每一次微小进步,都会有一份精准计量的气血作为奖赏。
每一次失败或者懈怠,都会有那深入灵魂的刺痛作为惩罚。
胡萝卜加大棒。
这是驯服任何生灵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法则。
整整三天三夜。
云祈年不眠不休。
他用那恐怖的神魂力量与超凡耐心,将一套“绝对服从”与“形态伪装”的指令,彻底烙印在糯瞳的本能之中。
最后一次测试。
云祈年将糯瞳所化的翠玉镯子戴在手腕上。
镯子触感温润,色泽通透,与真正的古玉别无二致。
甚至连气息都完美收敛,没有泄露分毫。
然后,他用内劲隔空震死了一只十丈外的野兔。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生命消散的独特气息,在林间飘散开来。
手腕上的玉镯颤动。
一股强烈渴望,直入云祈年心神。
云祈年没有理会。
他只是静静站着,眼神古井无波,仿佛那诱人的血食根本不存在。
一炷香。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手腕上的渴望,从最初的强烈,到焦躁,再到不甘。
最后,甚至开始传递出哀求。
云祈年意志如冰山,不动分毫。
终于,那股念头彻底平息、沉寂。
它放弃了。
它重新陷入安分的、作为一件“死物”的沉睡状态。
直到这时,云祈年才迈步走过去。
他将那只已经开始僵硬的野兔踢到手镯面前,用神魂下达了“进食”的许可。
成了。
这个活体宝物,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不可控因素,被彻底抹除。
现在。
它是一个完美的,听话的,永远不会主动暴露的“碧玉手镯”,与“便携式生命宝炉”。
做完这一切,云祈年整理了一下落满尘土的衣袍。
他将自身那浩瀚如渊海的气血彻底收敛、封印。
骨骼、肌肉、乃至皮肤的质感都发生了改变。
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化作一个跋山涉水,初到此地的初级武徒。
他朝着山下那座在废墟上建立的小镇走去。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
来往的镇民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坚韧与对未来的朴素希望。
云祈年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目光平静,气息全无。
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个路过的寻常旅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目的地很明确。
镇上最大的客栈“迎新楼”,那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然而。
就在他即将穿过一条街口时。
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死死钉在了原地。
这个动作如此突兀,以至于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错愕。
他的目光,穿过熙攘人群,越过吵闹摊贩,落在街角处。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店铺。
医馆。
门口的牌匾崭新。
温云医馆。
那个他随意取下的名字。
他甚至还记得,那一天,阳光正好。
他随手接过陈泰递来的木匾,用指尖划出的那四个字。
一个他以为早已随着旧城一同化为尘埃的名字。
一个他以为早已被时间彻底遗忘的痕迹。
此刻,就这么活生生地,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