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碎了一地的玻璃大门,斜斜地砸进分公司大厅。
空气里死死捂着一股刺鼻的香蕉水味。
混着一晚上没散干净的血腥气和汗酸味,熏得人眼睛发疼。
曼谷的早晨又潮又热,哪怕没太阳,也闷得人喘气都费劲。
八个当地曾经呼风唤雨的黑帮老大。
此刻鼻青脸肿,身上挂着条条血棱子。
像一长串刚出锅的肉粽子,被尼龙扎带死死捆着手脚。
整整齐齐地跪在红油漆没干透的地砖上。
巴颂的右腿昨天被胖龙一脚踹折了。
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疼得直抽冷气,脑门上的虚汗把头发黏成了一缕一缕。
旁边那个光头老大更惨,两颗门牙全飞了,嘴唇肿得像两根挂在脸上的红香肠。
嘴里还在往外淌着血沫子。
刀疤强靠在破了个洞的老板椅里。
他那件花衬衫早脱了,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胸口那朵粉色桃花刺青,在闷热的空气里张牙舞爪。
他手里端着个塑料打包盒,正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当地的冬阴功汤粉。
汤汁通红,酸辣味直冲鼻管。
“强哥,这帮孙子熬了一宿,全老实了。”
胖龙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拿粗糙的手背揉了揉眼角的眼屎。
他大皮鞋踢了踢巴颂的屁股,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巴颂吓得浑身一哆嗦。
赶紧把脑袋低得快贴到地上,泥水蹭了一脸。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生怕这头几百斤的黑熊再给他另一条腿来一下。
门外头突然警笛大作。
红蓝警灯的光柱扫进大厅,晃得人眼晕。
三辆当地的警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台阶底下。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焦黑的印子。
车门哗啦推开。
曼谷南区警察局长帕卡,挺着个大肚子走下车。
他腰里别着配枪,手里攥着根警棍,皮鞋踩得嘎哒嘎哒响。
昨晚他接到线报,说这几条街的帮派被一伙中国人端了。
帕卡局长心里冷笑。
这帮外资企业不懂规矩,打伤了本地地头蛇。
刚好名正言顺把他们全抓进去,狠狠敲一笔竹杠。
他带着十几个配枪警察,大摇大摆地跨进玻璃碎了一地的大门。
“都不许动!例行检查!”
帕卡扯着嗓门嚎了一句,泰语带着浓重的官腔。
他刚迈进半条腿,视线扫过大厅。
嗓子眼里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生生卡住了。
大厅里站着五十个穿着黑西装的汉子。
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冷得像看死肉一样盯着他。
没有一丝慌乱。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罩了过来。
帕卡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视线往下挪。
他眼珠子猛地一凸,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跪在地上的八个血葫芦,他太熟了。
南区的巴颂、西码头的老黑、中心街的光头。
这八个人平时在曼谷横着走,连他这个局长每个月都得收他们的孝敬钱。
现在,这八个活阎王就像狗一样跪着,裤裆里还散发着尿骚味。
刀疤强放下手里的塑料碗。
抽了张纸巾胡乱抹了把嘴角的红油,纸巾扔在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帕卡面前。
两百斤的体格挡住了大半光线。
“长官,大清早的来俺们这儿吃早饭?”
刀疤强咧开嘴。
那条从眼角劈到下巴的蜈蚣疤跟着跳动,狰狞骇人。
大蒜混着酸辣汤的味儿,直接喷在帕卡脸上。
帕卡后脊梁骨窜上一层白毛汗。
警服衬衫瞬间被冷汗贴在肉上,凉透心。
他看看刀疤强,再看看那五十个铁塔般的黑西装。
这特么是正经商人?这火力配置比金三角的毒枭还猛啊!
“没、没吃呢。”
帕卡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别扭的中文。
他手里的警棍直打哆嗦,赶紧往后腰里塞。
没塞准,警棍掉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
他连捡都不敢捡,双腿直打摆子。
“俺们接警说……这里有噪音扰民。”
帕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往下砸。
“看来是误会。各位老板这是在做早操呢。”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鞋底在碎玻璃上打滑。
险些摔个狗吃屎。
“不打扰各位老板锻炼身体!收队!”
帕卡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
十几个警察也跟着落荒而逃。
警车嗡地一声窜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眨眼跑没影了。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头顶的破风扇嘎吱嘎吱转着。
巴颂绝望地闭上眼。
连警察局长都吓跑了,他们今天这几条命算是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他牙齿上下打架,咬破了舌尖,尝到一股血腥味。
刀疤强走回去,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塑料垃圾桶。
里头的废纸和槟榔渣撒了一地。
他从老板桌的抽屉里,摸出一叠厚厚的A4纸。
纸页在闷热的空气里抖得哗啦啦响。
他走到八个头目跟前。
手腕一扬。
“啪!”
八份文件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脑袋上。
纸张散落,盖住了地上的血水。
“找个懂中文的,给他们念念。”
刀疤强摸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胖龙赶紧掏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上。
青烟喷出,呛得地上的光头直咳嗽。
阿水从后头的小隔间里钻出来。
她昨晚吓得躲在桌子底下一宿没合眼,腿都麻了。
现在眼圈乌青,手里死死攥着个翻译器。
她哆嗦着捡起一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强、强总。”
阿水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这……这是地推业务外包合同?”
刀疤强夹着烟,冷哼一声。
“俺们林总说了,东南亚市场要用当地人,这叫入乡随俗。”
他皮鞋尖踢了踢巴颂那条打着石膏的腿。
疼得巴颂嗷了一嗓子,眼泪狂飙。
“别嚎!听清楚俺定下的规矩!”
刀疤强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着,火星子明灭。
“从今天起,你们这八个烂帮派,就地解散。”
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你们的场子、人手,全盘归入桃花集团东南亚分公司地推部。”
巴颂抬起青肿的脸,眼神里全是懵圈。
阿水赶紧用泰语给他结结巴巴地翻译。
“不收保护费了。”
刀疤强蹲下身,直视巴颂的眼睛,那股子生吞活剥的煞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让你们手底下的几千个马仔,全给俺下载tiktok。”
他指了指外头的大街。
“每天去街上拉人下载软件。不管你们用啥法子。”
蝎子在旁边咧嘴乐了。
他拿军靴碾着一块碎玻璃,嘎吱作响。
“给他们定个KpI。每天每人拉不到一百个新用户,底薪扣光。”
他掰着粗大的手指头,骨节咔吧响。
“完不成任务的组长,俺亲自去给他松骨头。”
八个黑帮老大听完翻译,脑瓜子轰地一声巨响。
像被一把大铁锤砸了天灵盖。
啥玩意?
让曼谷最凶残的打手,去街上拉人扫码下软件?
不给钱还要扣底薪?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
“大、大哥……”
光头嘴巴漏风,哭丧着脸。
口水顺着嘴角的血痂往下流。
“俺们连字都不认得几个,俺们只会砍人啊!”
刀疤强站起身,一脚踩在光头的肩膀上。
两百斤的力道压下去,光头直接趴在玻璃碴子里。
“不会字?拿刀逼着路人扫码不会?!”
刀疤强怒骂,大蒜味在空气里弥漫。
“教没教过你们要文明地推!把俺们桃花的下载链接发到你们的帮派群里!”
他指着地上的合同。
“签!每个月底薪一万泰铢!提成另算!”
刀疤强咬着后槽牙,眼里冒着凶光。
“不签,俺现在就把你们装麻袋里沉了湄南河!”
几个头目吓得浑身打摆子。
哪还敢讨价还价。
他们知道这帮穿西装的狠人说到做到。
纷纷用被绑着的手腕,死命抓起旁边的签字笔。
歪歪扭扭地在合同末尾划拉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页,墨水混着汗水糊成一团。
签完字,巴颂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
他干了二十年黑社会。
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签上一份带底薪的劳动合同。
从一个收保护费的大哥,硬生生被逼成了每天要背KpI考核的地推组长。
这找谁说理去。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蝎子拿剪刀剪开他们手上的扎带。
塑料带断裂发出一声脆响。
“滚回去开早会!今天完不成一万个下载量,晚上俺去找你们喝茶!”
胖龙扯着嗓子嚎了一句,震得门框嗡嗡响。
八个老大互相搀扶着。
一瘸一拐地往门外挪,背影凄凉得像落水狗。
连地上的砍刀都没敢捡。
刀疤强扔掉手里的烟蒂。
皮鞋尖用力碾碎,火星子嘶嘶熄灭。
“阿水,去给俺买套新衣裳。要白色的。”
他拿脏手抓了抓脸上的疤。
“林总说了,跨国高管得注意仪表。俺得入乡随俗。”
一小时后。
分公司的碎玻璃已经被打扫干净。
换上了临时的大木板挡风。
屋里开着大功率空调,冷风驱散了那股子血腥味和闷热。
刀疤强站在落地窗前。
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白色西装。
尺码明显买小了,肩膀处的肌肉把西装面料撑得紧绷。
随着他的呼吸,扣子随时有崩开的危险。
领带打得歪七扭八,像根上吊绳挂在脖子上。
那朵粉色桃花纹身在白衬衫下头若隐若现。
他手里端着个精致的陶瓷咖啡杯。
里头装着阿水刚泡好的手冲黑咖啡。
热气袅袅上升。
刀疤强低头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根化开,苦得他五官瞬间挤成一团。
差点当场吐在地毯上。
“娘的,这黑水跟熬糊了的中药一样难喝。”
他硬生生咽下苦涩的咖啡,喉结艰难滚动。
口腔里泛起一阵酸水。
转头看着底下那帮目瞪口呆、强憋着笑的老兄弟。
刀疤强换上一套崭新的白西装,端起一杯手冲咖啡,看着这群前黑帮分子:“刀疤强穿着西装喝咖啡:我们现在是合法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