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河的会客室在十七层,窗外是一段高架,车流声隔着一层玻璃,听起来像远处的雨。
陆泽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年,谈六部旧片的首页位;第二次是三个月前,签《旧站台》的单片补充。两次都在这间屋里,杯子换过,桌子的位置没动。
陆泽到的时候,孟知衡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和一个没开封的纸杯。
前台送来的那杯水他没动。孟知衡面前放的是撕开的茶叶包,泡到一半,杯壁上留着一道茶渍。
会客室的窗外没有阳台,玻璃是固定的,擦得很干净。
“你比约的早十分钟。”
“路上顺。”
孟知衡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那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势。
会客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孟知衡穿了一件长袖,袖口卷到小臂。
“我看了你们的申请。”孟知衡把上面那份推过来,“《灯不在画面里》,普通入口,这个没问题。第二部你说要给旧片,我需要你写名字。第三部——”
他把纸杯撕开一个口。
“第三部是个人推荐。”
“对。”
“个人推荐我们收。”孟知衡说,“但要加一页关系说明。”
“什么关系?”
“推荐人和作品的关系。”他喝了一口,“这位推荐人跟这部片子没有出品关系、没有出演关系、没有资金关系。她只是把它看完了。”
“看完算不算关系?”
“在我们这儿不算。”孟知衡说,“去年有个人推荐了一部片,理由写的是‘这是我老家拍的’。片子上了,数据不好,他后来被问到,说不清了。推荐两个字,在我们这儿要能查。”
“我们这边也不打算让它变成人情。”
“那就好写。”孟知衡说,“所以我要她写清楚:她凭什么替这部片签字。”
陆泽没有立刻答。他把那份申请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上是两个字:周醒。
“如果她说不清楚?”
“那就退回公司名义。”孟知衡说,“写星芒,占你们的额度。你们这季三个位置,本来就紧。”
“她不占额度。”
“我知道她不占。所以我才要看那一页。”
陆泽把文件合上。
“这部片子你们看过没有?”
“没有。”孟知衡说,“我们审入口不看片子,看材料。”
“那你们怎么判断它值不值得放?”
“不值得就不放。”孟知衡说,“可我们也不会因为推荐人写了名字,就替它买量。这两个是分开的。”
“还有一件事。”陆泽说,“上周那份待分配清单,你们给过几家。”
孟知衡的手停在纸杯上。
“给过。”
“几家?”
“四家。都是清单上有的出品方,让他们核自己的材料。”他说,“六部片子,我把各自那一条分别发过去,没有人拿到全表。”
“那‘已原则同意’那一行呢?”
“那是内部标记,不该出现在外发版本里。”孟知衡说,“周五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发了四封,其中一封带错了整页。”
“更正了吗?”
“今天早上补发了。”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页脚有补发时间和编号,“你可以拿走这一份。”
陆泽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放进包里。补发件不长:更正说明、原发记录、四家收件方。四家里三家回了“已核收”,一家没回。没回的那一家,就是签过规范的。
“你们把清单发给的四家里面,有一家已经签了。”
“我知道你们查出来了。”孟知衡说,“你们要怎么做,我不问。但有一条我可以先讲:那家签的时候,你们三个位置还没定。它不是抢了你们的位置。”
“我没说它抢。”
“你是没说。”孟知衡说,“你上周撕走了一页。”
陆泽没有回答这一句。他抬眼看过去,孟知衡没有再往下说,把第二份文件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说第三件事。”
他从下面抽出一张表。三个位置,后面各留一列。
“三十七部短片的数据我们看了半年。”孟知衡说,“片尾有名字的,完播率高两个点。可两个点抵不上一次自定义修改的系统开发费。我们要的是一条能批量跑的规则,不是某一部的特例。”
“所以规则里要留一句‘平台保留调整推荐起点的权利’。”
“对。”孟知衡说,“位置可以给你们三个,但试行期内,平台保留调整推荐起点的权利。就是片尾第一个姓名出现之前,我们把下一条推上来,不提前通知。”
“这一条我们不签。”
“少一个位置,你们就少一部片子露脸。”孟知衡说,“代价我讲清楚了。”
“我也讲一句。”陆泽说,“你们那一条,等于不用跟任何主创打招呼,就能把名字压下去。这个口子开一次,以后所有片子都得照它写规则。”
“那就少一个位置。”
“你们这样算不算为难人?”陆泽问。
“不算。”孟知衡说,“我是把话说在前面。”
“少哪个?”
“你们自己选。”孟知衡说,“我不替你们排。”
“试行期多久?”
“三个月。”孟知衡说,“三个月里你们可以退,退了按原价结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那张表翻了过来,背面对着陆泽。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高架上的车流换了一波,玻璃上的影子跟着动。
“我带回公司。”陆泽说。
“带吧。”孟知衡站起来,把最后一个文件袋推过来,比前两份薄,封口用线绳缠着,“还有一份,你一并带回去。”
“这是什么?”
“上上个月,有人替《盆底》来问过入口。”孟知衡说,“材料不全,被退了。记录我留了一份。”
陆泽把袋子拿起来,袋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登记条,上面有日期和一行手写的名字。
“谁问的?”
“袋子上写着。”孟知衡走到门口,替他拉开门,“我不替他说话,也不替你们说话。”
走廊里有两个人抱着笔记本电脑经过,其中一个认出了他,点了下头就过去了。镜河的员工不太跟来客寒暄。
电梯下行的时候,陆泽把那张登记条又看了一遍。名字只有两个字,笔迹很不稳,像写在膝盖上。
他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给温岚发了条消息:三个位置的事,中午当面说。另外问问小鹿,这个袋子里的名字,她认不认识。
温岚回得很快:位置中午说。袋子里是谁?
陆泽打了三个字:不知道。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名字我拍下来了,你看看眼熟不眼熟。
发完他站在电梯口等消息,屏幕一直没亮。
车到一楼,门开了。外面的太阳很好,高架下面的空地上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人正在扫码。他等了半分钟,那人扫码失败,换了一辆。
陆泽没有立刻走。他想起林小鹿说过的一句话:推荐不是人情,是签字。当时他说好。现在镜河要的不是这句话,是要把它写成一条能查的条款。这两样中间隔着一整套流程。
他站在门口把登记条上的日期念了一遍,那是两个月前的周二。那天他在做什么,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他把登记条收好,走出大厦。高架上的车流还在动,影子从玻璃墙上一格一格滑过去。他没有回头看那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