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序文化的名字,是温岚周六上午查出来的。
周六的办公室只有值班的人。温岚把去年的合同从档案室调出来,一排塑料盒摆在地上,她坐在盒子中间翻,翻到第四盒才找到。
镜河那份清单上只印了出品方的简称,三个字。她拿着简称去对上一年的联合出品记录,对了两个钟头,指尖在一张旧合同上停住——去年三月和九月,澜序文化跟星芒一起出过两次品,都是短片,一部讲长途货车司机,一部讲小学食堂。
两部都不赚钱。货车司机那部走的是电影节,食堂那部只在两个频道播过。温岚记得食堂那部,因为片尾署名里有一个“食堂班长”的真实名字,是星芒法务坚持加上去的。
两家公司没有别的往来,只有这两次共同署名。
“他们手上有三部片排在镜河的单子里。”温岚把记录推给陆泽,“两部等普通入口,一部在等首页位。他们签了。”
“什么时候签的?”
“规范发下来第三天。”她说,“比我们早了两个礼拜。”
陆泽把那份记录看完,又看了清单上那三个字。
“打电话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们为什么签。”
温岚当着他的面拨了号。接电话的是澜序的负责人,姓单,背景里有小孩在闹。
温岚没有绕弯,直接问规范的事。
单先生停了两秒才说:“签了。”
电话那头有小孩在哭,单先生哄了两句,声音远了又近。
“为什么?”
“因为不签,排不上。”他说,“你们星芒有剧、有艺人、有发行的路子。我们只有片子。片子排不上,公司下个月就发不出工资。”
“镜河有没有告诉你们,签了之后片尾怎么处理?”
“说了。片子完整播,名单统一放详情页。”
“你们同意了?”
“我们片子里的名字,本来也没几个人看。”单先生说,“放详情页和放片尾,对我们来说差不多。”
温岚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又划掉。
“签了之后排上了吗?”
“排上了一部。”他说,“另外两部还在等。”
温岚把电话摁了静音,看了一眼陆泽。陆泽摇头,示意她不要追问名字。
她松开静音,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把电话挂了。
她把通话记录往上翻。前面还有两个未接来话,都是镜河的号码,一个昨天下午,一个今天早上。
“他手上还有两部片子没位置。”温岚说,“我要不要替他把那两部也申请一下?”
“不用。”陆泽说,“他签的时候没找我们,现在也不用我们替他决定。”
“那这件事就这么放着?”
“放着。”他说,“先别往外说。”
温岚把这句话记在便签上,写完在旁边画了个圈。
“你要是不往外说,这件事现在就三个人知道:你、我、单先生。”她说,“等第四个人知道,就轮不到我们说不了了。”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三个位置填完。”温岚说,“填完再说,别人就没法拿它换位置。”
温岚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她说,“签规范这件事,我们要是捅出去,澜序以后在行业里就是那个‘先低头的’。到时候不是他们不敢找我们,是所有小公司都不敢找我们。”
“所以不捅。”
“可我们自己还差十六万九千二。”她说,“那笔钱是从三个人的活里省出来的。”
“我知道。”
温岚把那份记录合上,放回档案夹。她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给自己倒水。倒到一半,她停下,回头看他。
“上个月你说,位置先给被问过名字的片子。”她说,“按这句话,澜序那三部都不该排前面。可他们签了,排上了。”
“那一条我改。”
“改成什么?”
“改成:谁先排上,看谁的片子先被人记住。”陆泽说,“签不签规范,不是记住和不记住的区别。”
温岚把水杯放在桌角,没喝。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句话,我可以写进下周的备忘。”她说,“但我得先知道,你打算怎么让澜序那两部被记住。他们连宣传费都没有。”
“先看片。”
“看谁的?”
“三部都看。”陆泽说,“你要是有空,周一看两部,周二看一部。”
“周一是排期会。”
“那就挪到晚上。”
温岚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她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一半。外面是周六的街,人不多,有个卖气球的推着车从楼下过去。
“还有个事。”她说。
“嗯。”
“《逆风车窗》的观察期结果昨晚到了。片尾是完整的,三端都对过了,卢编辑把录屏发给了乔栀。”
“进了没有?”
“没有。”温岚说,“‘今晚值得看’那条栏最后给了另一部片子。乔栀昨晚回了卢编辑一句话,我看了两遍。”
“她说什么?”
“她说:片子在,人也在。”
陆泽没有说话。温岚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
“你不问问我想什么?”
“你想什么?”
“我想,我们这一季比去年同期多花了十六万九千二,少拿了一个推荐位。”她说,“这笔账我算不平。但我昨天看了那部片子,四十三秒那个镜头,我妈要是活着,会看第二遍。”
“你没跟我说过你妈的事。”
“她以前在纺织厂。”温岚放下杯子,“三班倒。我小时候放学回家,常常一个人吃饭。她上夜班,早上回来睡,我出门上学的时候她刚开始睡。”
“她看过电影吗?”
“没有。她只知道电视里有个东西叫录像机。”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看第二遍?”
“我不知道。”温岚说,“我就是想让她看一遍。”
窗外的气球车已经推过去了,红绿灯换了两次。陆泽把杯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下周一晚上看片,你跟我一起。”
“好。”
她走过去,把他摊在桌上的那三份记录收成一摞,敲齐边角。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开会,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过来。
“还有一句。”她说。
“嗯。”
“你刚才说不往外说澜序的事。可镜河那边,孟知衡未必不说。”温岚把档案夹按在桌上,“要是他哪天把这份清单拿给别的公司看,我们三个位置怎么填,就轮不到我们定了。”
陆泽把档案夹拿过来,翻开最后一页。第四页,六个片名,一栏权利材料,一栏主创确认。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温岚看着他把纸撕下来,没有拦。
“你跟孟知衡谈什么?”
“问他一句。”陆泽说,“那份清单给多少人看过。”
“他要是不肯说呢?”
“那我就把三个位置都填给澜序那三部。”
温岚笑了一下:“你这是威胁。”
“是问话。”他说,“问完再填。”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白板。三个位置,第一行还空着,铅笔划过的地方留着一道浅印。
温岚在门口停了一下,把那三个空格数了一遍,才关灯。空格旁边还留着铅笔的印子,她用指腹抹了一下,印子淡了些。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她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给单先生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一晚上,我来看你们的片子。
外面的天阴了,走廊的窗子开着一扇,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白板上那三个空格还空着,等周一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