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栀把那段手机录屏停在第八分零六秒。
女孩和母亲下了车,车窗里的雨只剩一条细线。第一个名字从黑色里浮出来,屏幕下沿便升起“再看一部”。字还没有站稳,就被新片的彩色封面压住一半。
任青的母版没有少这个名字。乔栀昨夜已经从头看过两遍,最后一个名字也在;她仍不敢在工作群里写“镜河删了片尾”。她把录屏原件、页面显示的预置版本号和自己交付的母版文件名放在同一封邮件里,早晨请卢编辑把播放设置也调出来。没查清哪一层动了手,吵得再响也只能吵到一张截图。
唐柒柒到镜河技术间时,乔栀站在一排机器前,手里攥着自己的笔记本。卢编辑给她们打开三个预置端。手机上,推荐卡从第一行姓名处升起;平板上卡片小些,挡住了第二行;电脑把下一条放在侧栏,名字没有被遮,右下角的倒计时却已开始。三台机器用的是同一份母版。
“所以文件没坏。”技术员说。
“文件没坏,屏幕坏了。”乔栀答。她指着手机,不让人把三台的结果平均成“总体可见”。
技术员调出两列时间。影片总长八分三十四秒,任青交付的文件在八分零六秒进入片尾,最后一个名字到八分三十一秒才结束。页面里的“内容完成点”却填在八分零五秒;普通入口的这套预置模板没有另写推荐起点,便默认在完成点弹下一条。
卢编辑抬头看任青:“这格是你们交的。”
任青没看乔栀,先看自己昨天带来的交付表。八分零五秒旁边确实有他的电子签名。他记得那时外包物料组说,观众看到母女走下车就算故事看完,完成点不必等片尾。他怕正片前一分钟已经慢,尾声再拖半分钟,后台的“完成”会更难看,便填了母亲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间。
他填完还给乔栀看过一张总预览图。那张图只显示母版时间线和封面,没有把推荐卡在哪一秒弹出画出来。他没问,乔栀也没发现;两个人都把“片尾在文件里”误当成了“片尾会留在屏幕上”。如今任青想起她昨夜亲手删掉红眼封面的样子,更说不出“你当时也看过”来分摊责任。
“我以为只改统计。”他说,“没想到它还接推荐卡。”
乔栀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声音不高:“我们昨天花了一天,才把孩子从封面里找回来。你一个人在表里把后面的人都送走了。”
任青没有说片尾的名单反正已经交了。他剪到半夜,记得声音师为那段投币盒的轻响重录过三次,也记得小筝的母亲要求片尾使用孩子确认过的名字。那些名字在他自己的时间线上很稳,到了观众屏幕上却被他填的一个点推开。解释得越细,越像把责任藏进软件里。
“是我填的。”他对卢编辑说,“但提交页没写这一格会驱动下一条。请把原始表和映射记录都留着,我来补改,不让乔栀替我写‘平台擅改’。”
技术员承认,完成点与推荐起点在系统里本来是两个参数;普通入口旧模板为省一次填写,后一项为空时会沿用前一项。《旧站台》当年单片改过推荐点,在片尾最后一行之后,那份设置不会自动传给新片。技术员把两张页面并排放出来,乔栀看见的是两个不同的作品编号,不是一条能替所有片子生效的承诺。
孟知衡进来时,任青刚说完要把完成点改到八分三十一秒。孟知衡先问:“真按最后一行算,完成率会怎么变?”
“后台不能提前替观众看完。”唐柒柒说,“具体会变多少,要等上线后按同一口径看。”她没有拿《后台一日》那一周的试验数字替乔栀保证。
孟知衡把椅子拉开:“普通入口本来就不保量。片尾后二十多秒再弹推荐,次条启动可能受影响。你们要我给新片做单独设置,片方得确认,推荐组也得知道测的是什么。”
“我确认。”乔栀说,“不用提前替我报一个好看的完成数。片尾的人愿意把工作写上去,是因为观众有机会看到。”
她并不代表所有演职人员签新宣传用途。她让任青把已交付的片尾名单与片方确认页重新核一遍;今天只改这部片在镜河的播放推荐时点,不改画面、姓名、预览,也不拿小筝那张封面做另一支广告。孟知衡叫技术员为单片开修订工单,推荐卡仍保留,只排到最后一行姓名完整播放之后。乔栀的普通入口排期暂时不撤,但上线前须重新验三端。
制作公司的负责人当着他们的面接了电话,核对作品编号和旧确认页后,同意这次只修改平台展示时点,不另开新物料授权。对方问是否会因此失去原定普通入口,孟知衡说不会立即撤;真实完成口径改变后的后续排序,要等作品上线才知道。乔栀听见“不会立即撤”,没有把它记成“此后都能保住”。
第一轮复测,电脑过了,平板也过了。手机上的卡片仍在八分零六秒升起来。
任青脸色一白,以为自己又交错一份。技术员让他们别签字,先核手机端收到的配置版本:它还拿着凌晨的预置缓存。新参数已经写进后台,前台那台旧手机却没有取到。卢编辑把“电脑已过”从准备发出的邮件里删掉,改成“手机待复测”。
等缓存刷新那几分钟,乔栀不坐。她把手机拿回手里,从女孩问“明天还会走这条路吗”开始播放,直到屏幕变黑。她没有拖进度条到最后一行,怕只证明手动跳过去时没事。任青站在她旁边,听见那句“明天”时抬了一下头;那个从前在表里被他写作故事结束的地方,如今离影片结束还有很远。
第二次,女孩下车,黑屏亮起片尾。第一个名字完整停住,第二行、第三行也没有被卡片推走。到最后一行消失,推荐才从屏幕底部升起。乔栀再用平板和电脑各看一次,并让技术员导出这三段完整预置录屏与版本号。唐柒柒按前台、无遮挡、连续两秒的试验口径核名字出现的时长,但她也说清,这只能证明机器展示了字,不能证明将来每个观众都会读完。
卢编辑问她要不要现在签“上线前核验通过”。乔栀先让任青把手机端的版本号念给她听,与另外两端一一对上,才签了自己的名字。任青在旁边补签交付表更正:原完成点由他填写,含糊模板如何联动推荐卡由镜河留痕,双方不把这段试错改写成只有一方从未出过错。
出了技术间,任青说:“你要是把我换掉,我没话说。”
乔栀停在走廊尽头。她没替他卸责,也没有顺手收下一句认错就当没发生。“下周正式上线,你跟我一起看最后一个名字。以后涉及人物能不能被看见的格子,别一个人替我选。”
任青点头。乔栀走出去时,手机里还留着凌晨那段错误录屏;她没有删。下一回有人说“母版里有名就够了”,她知道该让对方先看哪两段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