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乔栀的封面审核退回来了。
镜河的系统提示只有六个字:人物区域偏暗。任青把屏幕亮度推满,黄袖口和女孩的侧影仍在。退回栏给出一张自动建议图,恰是他们昨晚删掉的红眼近景,脸提亮后像在镜头前哭了很久。
乔栀把电脑抱紧,第一句话是:“我不换。”
“先找人。”唐柒柒拨通负责普通入口的编辑。她没有说平台“故意逼人卖惨”,只把两张图连同女孩与监护人确认的宣传范围发过去:能用原图的黄袖口,不能单独裁脸,更不能把跑步后吹红的眼睛写成哭戏。平台退回理由若是手机上看不清人物,她们可以在原图范围内调亮;若要求红眼近景,那不是同一个问题。
编辑姓卢,刚接班,电话里还有打印机在响。他先说普通入口不保点击,系统只认图像亮度;又看了一眼后台建议图,声音停了半拍:“这张红眼是自动候选,不是必须用。你们把人物区域提一档,十点前我人工复核。”
“原排期是下周。”唐柒柒说,“为什么九点是死线?”
卢编辑解释,九点锁的是这轮封面和预览预置,不是作品授权截止。错过仍可在下周上线前再提交,但可能赶不上原定那一档普通入口的物料分发。唐柒柒把这句话转给乔栀,没有把“一档”说成首页,也没有替她喊“错过就死”。
乔栀看了一眼钟。她可以放弃这轮,把正片完整留着,等下一个普通入口;也可以把图修到人物在手机上确实可辨。她把摄影机拍摄时的原始画面交给任青:“只调这截袖子和侧影,雨滴别变成灯泡。”
任青很快做出两版。一版人物亮了,玻璃上的夜色却被抬成灰白;另一版只在孩子肩膀上提了半档,母亲的手仍模糊,黄袖口能被看清。乔栀把手机从电脑前拿远,在窗边又看一次,选第二版。她把封面、九秒预览和未改动的正片母版分成三个文件上传,没有把预览接到电影第一秒。
卢编辑人工复核通过时,已经过了九点。他给她们留回原定普通入口物料位,备注写得很窄:本次人工确认人物可辨;上线前仍需三端预览核对。任青松了口气,想说“平台低头了”,乔栀先把电话关掉:“是这张图过了。电影还没人看。”
下午,唐柒柒请来八位没有看过《逆风车窗》的人,在星芒放映室只用各自的手机看。四人先见旧封面,四人先见新封面;每人只看一个入口,避免同一个人因为第二遍熟悉故事而多等。唐柒柒没让他们先听导演解释,也没把这八个人的反应写成平台数据。
旧封面组里,一个送快递的男生停在第七秒,说以为是公交线路宣传;一个做美术的女生倒是一直看,她盯着雨滴,等到那只手出现时笑了。新封面组里,第一位观众在第九秒问“那个小孩要干吗”,第二位看过九秒预览后,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第三位中途仍划走,说自己今天就是想看热闹,不想等。第四位一直坐到片尾,回来问乔栀:“为什么她妈妈不先答应明天?”
乔栀张口,又把答案咽回去。那一问比“感动”“治愈”都准:她想拍的并非母亲一句保证,而是孩子决定把这个问题问出口,母亲也终于肯认真想过再回答。她把水递给观众,只说:“你觉得呢?”
“因为以前答应过又没做到吧。”观众说,“这次她不想随口骗孩子。”
乔栀望向任青。任青没有再把那句台词拖到开头。他回看新封面:母亲的手在那里,却没有伸过去盖住女孩的手。画面能让人知道她们同坐一辆车,真正的靠近仍要等到片里发生。
试看片结束,卢编辑来电话,问是否愿意把新封面送入小范围的站内预置观察。他提醒试播里已经有人离开,八人看片不能说明真实上线后的留存。乔栀答应观察,但只同意她确认过的封面和九秒预览;正片长镜头、片尾姓名与自动跳转设置仍按已提交版本走。卢编辑在备注里逐项写下,承诺把上线后三端实际展示录屏回传给她核。
“那个智能高光呢?”任青问。
“不勾。”乔栀说,“我愿意看见有人划走,也要知道他们划走的是我拍的这部片。”
卢编辑没有劝她再赌一次红眼近景。他说普通入口位照原排期,若后面要申请付费推荐,需另走报价和宣发确认,现阶段没有保量承诺。电话结束,乔栀才摸到自己后背出了汗。她没把八个人里谁看完记成胜负,只把那个问母亲为什么不先答应的人写在笔记本首页。
陆泽来接唐柒柒时,她正把八张便签贴到两侧墙上。她没让他看统计数字,先指给他看两句相反的话:以为是公交宣传,为什么妈妈不先答应。
“中间差四十多秒。”她说。
“你们补了入口。”
“乔栀自己补的。”唐柒柒把便签按牢,“要是以后成绩不好,也不能让她觉得今天守住长镜头是我替她下的命令。”
陆泽点头。他手边本有一份星芒可支出的推荐位预算,被他折好收回文件夹。不是钱绝不能花,而是片方还没选择;八个人坐在放映室里的反应,也不能替下一笔买量做决策。唐柒柒看见他的动作,没夸他终于学会克制,只伸手把墙角卷起的那张便签重新压平。
夜里白鹿溪结束《跨岸》开幕对谈的排练,给陆泽发了见面地址。她在一家小影院门口等他,手里不是片单,而是两张自己买的票。海报墙上有几部低成本短片,旁边一张“本周可能调整场次”的通知没有署名主创,她看了两眼,没擅自替它们填名字。
“你今天没去找孟知衡买位置?”她问。
“没。乔栀的片,下周先按普通入口走。”
“那我也不用替她在《跨岸》对谈上提名字。”白鹿溪笑了笑,“那是我的场子,我会讲我答应讲的事。”
陆泽说知道。白鹿溪把一张票放进他掌心,却没有立刻松开。她排练了几个小时,嗓子有点哑,仍靠近他耳边说:“今晚你只陪我看一部电影。散场后,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去。”
他握住她的手:“愿意。”
灯暗时,白鹿溪把头轻轻靠到他肩上,没问星芒下一笔预算,也没让他替自己评价明天的台词。银幕上先亮起一条空街,她摸到他手指微凉,便把两人的手一起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散场后她先起身,牵他走出影院;到了住处门前,又停下等他自己靠过来。她吻他,听见他的回应,才开门把夜色留在身后。
同一时刻,乔栀的手机亮了。卢编辑传来一张站内预置的静帧截图,黄袖口在,雨滴在,九秒预览旁的“预览”标记也在。她正要回“可以”,忽然看见图下方又多出一行小字:连续播放结束后,自动接入下一个短片。
她点开完整的手机录屏。正片片尾的第一个名字刚出现,下一条卡片已经从屏幕底下升了上来。乔栀把画面停住,给唐柒柒发了一句:“入口留住了人,出口又把人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