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峻,写成了何竣。”
许予安把《后台一日》的片尾放大。九行姓名里的第七行,现场统筹的“峻”少了山字旁,变成“竣”。镜河发现错字时,原本以为是他们转码出了问题,特意把当前播放端的最后二十六秒单独导给星芒。
唐柒柒凑近屏幕,认出了那行字,也认出了人。多年前她撞上道具门时,有人站在镜头边扶住快倒的灯架;他后来又给她递过耳麦,就是何峻。
“错的是哪一版?”她问。
许予安调出三份文件。拍摄当天的制作单、何峻的劳务合同,以及签收表上,全是“峻”。星芒档案库里的最终母版却已经写成了“竣”;当年交给镜河的文件和今天的播出版,都沿着这个错字走。
“是我们交错了。”他说。
温岚让他再查片尾文字从哪里填入。夏冉找出当年的剪辑工程,里面有一份宣发助理手打的姓名表。助理照制作单抄了一遍,抄漏那个山字旁。夏冉负责剪片,却没逐字核对姓名;审核人看了画面、时长和声音,也在没有重读片尾名单的情况下签了“通过”。
“当年我也在这份审核链里。”唐柒柒说。
温岚抬头:“你签的是成片内容确认,不是署名校对。但看过播出版的人,确实包括你我。责任要按工序记,别因为愧疚,把错全往自己身上揽。”
她把当年的制作单和今天的母版放在同一页,标出三个漏点:录入没核、成片没对签收表、上架前没人实际看完被跳转遮住的片尾。镜河今天是照星芒交付的文件播出,不能为那个字负责;自动跳转的设置,则是镜河另一个问题。
“先问何峻。”许予安说。
他把两张截图和原合同发过去,没有替何峻写“我们已发现错误,请您谅解”的模板话。何峻半小时后打来电话,第一句不是责怪,而是问:“这名字在屏幕上出现过多少次?”
“旧版自动跳转会遮住。”许予安答,“有人关掉推荐卡后能看见。我们没有精确人数。”
何峻沉默一会儿:“所以终于有人能看见时,可能看见一个不是我的字。”
“是。”
“改成‘何峻’。别发一篇说我受委屈的通稿。”他说,“我还在做现场,同行搜我名字找项目。这个字对他们有用;一篇热搜对我没用。”
许予安记下他希望的展示名,又问要不要把更正前后的版本留给他核对。何峻说要,最好把片尾连着前后几秒一起发,免得只给一张静止截图。
“你们试验什么时候开始?”
“母版更正、镜河复审、三端实际播放都通过以后。”许予安说,“不会拿错字版跑七天。”
何峻这次应得很快:“那我等你们的片子,不等通稿。”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张工作照:新片场的通告板上,现场统筹那栏写着端端正正的“何峻”。他没有让星芒拿这张照片做宣传,只是说,如果将来有人因为《后台一日》来找他做事,他希望对方能把屏幕上看到的名字,与现在这块板上的名字对上。
唐柒柒看完,想在群里说声谢谢,最后只回给他本人:“新片尾先发你看。”她以前最会把一个小故事讲成大家都想转发的话;这次她知道,何峻要的是下一份工作能接上,而不是替平台提供一段感人的文案。
……
夏冉打开旧工程重新排片尾。二十六秒的长度不变,九个人的顺序也不变,只替换那个字。她自己先导一版,再请何峻看见完整片尾画面,才交星芒复核。
“以前看这档节目,我只会盯着笑点有没有掉帧。”夏冉说,“我确实漏了。”
“这回补正按新工单走。”温岚说,“让你加班重做,是公司旧流程出的错,不该叫你拿今天的休息时间抵。”
财务给重压制、校验和镜河三端复审列了一千八百元费用,由星芒旧片维护预算承担。镜河只改自己的跳转参数,不把星芒母版错字的制作费塞进那张两成涨价单。
唐柒柒看着夏冉一遍遍回放。片尾比笑点安静得多,九个人的名字每行停留的时间也不一样。她起初想问能不能顺便把名字放大,话到嘴边又停了:九人答应的是有限试验和原片尾呈现,重新排版需要另给他们看。她把“放大字体”记进后续建议,没有趁修一个字顺手改完所有画面。
傍晚,新母版通过星芒内部审核。镜河还要技术复审,七天试验的起始日期往后顺延。唐柒柒的那份一百六十人报告仍在桌上,数字不会因为多等两天就跑掉。
另一封邮件也在这时到了。《惊蛰·番外》制作公司等的三端旧播放录屏终于齐了:完整母版的联合出品和幕后姓名排到最后,镜河手机端却在末行出现前十一秒弹出推荐卡。林小鹿与其他出品人逐帧核过,没有拿九十秒新预告的署名去代替旧影片的问题。
三天暂缓期将满,制作公司用书面表决决定续买首页保量位。旧版投放曾保证五十万次露出,他们不愿再发行时丢掉入口;多数人同意从本次宣发预备金里多拿一万二千八,不动已批给蒋闻的三千六百元。林小鹿投了赞成票,同时要求补充条款写明:镜河先把跳转点移到完整片尾以后,三端复核通过,才按新价投放。
制片人问她:“你不是觉得这价不合理?”
“我还是这么觉得。”林小鹿说,“但这是我们这部片眼下选的办法。多付的钱要记在账上,不能回头说名字是免费加的,也不能说蒋闻的工钱是涨价的一部分。”
温岚把这份决议单独归进十二部联合出品项目,不拿它替十九部星芒自有预算的片子作决定。镜河还没回签,制作公司的表决也不等于平台已经改好跳转。
陆泽到她的工作室时,她正在把何峻的旧截图与新预览并排存档。
“你今天是不是又想说我做得好?”她问。
“想说你知道哪一项还没做完。”
“这句也像表扬。”唐柒柒关掉屏幕,伸手把他拉近,“但我今晚不想听工作评语。”
她走在前面,把他带回房间。门一合上,她脸上的笑仍在,声音却轻下来:“我第一次看那段节目,只记得大家笑得多大声。何峻在镜头旁边,我连他扶过灯都忘了。”
“现在你想起来了。”
“不是为了补偿他才来找你。”她抬眼看陆泽,“我只是今天很想你。”
陆泽应了一声,吻她。她把手搭在他后颈,先慢慢回应,随后又把他拉得近了些。她平日说起话来总像随时能接下一句,这会儿却愿意停下来,让两个人的呼吸占满房间。
床边还放着她测试时用的彩笔,已经按颜色排成一行。陆泽看了一眼,她顺着目光瞥过去,笑着把那排笔装进盒里:“你上次答应捡,捡得太齐了。”
“你不是喜欢整齐?”
“今晚喜欢你。”她轻轻推他坐到床沿,自己俯身又吻下来。陆泽扶住她的腰,等她点头,才把那盏小灯关掉。
夜里唐柒柒醒来,屋里仍有一点窗外的微光。她摸到水杯,陆泽替她把杯盖拧开。她喝完又靠回他身边,没再谈报告,只在快睡着时说:“明天新片尾给何峻先看。”
第二天,镜河技术组核新母版时,星芒的旧片库自动比对表又跳出一条“姓名不一致”:短片《冬夜街角》的摄影,财务登记叫梁时,片尾却写着“南木”。
许予安看到系统给的“统一实名”建议,手指停在确认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