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组报出一万二千元后,镜河宣传部先送来一张二十秒的剪辑表。
第一秒船门关上,第三秒铁板震动,第十秒一位乘客低声喊“妈,我到岸了”,最后叠上结尾歌的前奏。画面上只写《夜航单》与即将上线的两个地区。表格做得整齐,连哪一秒出现买家标志都注明了。
录音组长把播放键按到第十秒,抬手叫停。“你们要的是环境声。这里有人声,还是演员当年为电影录的对白;结尾歌是唐弈的。把两样东西切进新广告,不能因为底下铺着我们的船声就只找我们四个人签字。”
宣传主管有点不服:“那删掉人声和歌,这段还剩什么?”
“剩电影本来最好的东西。”最年轻的助理把耳机接过去。他打开原始分轨,找出靠岸前十七秒:船底先传来很轻的金属响,浪打上来,铁板回了一声;随后马达慢慢低下去,留出一小段像有人屏住气的空白。里面没有乘客对白,也没有歌曲。
另外三个人没有立刻说好。一个觉得开头太轻,手机外放听不见;另一个觉得末尾那点空白若被买家的标志盖住,就失去整段声音的呼吸。四个人带着两部旧手机去走廊试播,把起点往后挪半秒,又把结束前的静音留足。十七秒不是为了少卖三秒,而是他们都听出再加三秒,镜头会进到演员开口那一刻。
助理把两版放给宣传主管听,没有告诉他哪版是哪个起点。主管先选了更响的那版,又在戴上耳机后改口:它把船靠岸前最轻的一下金属摩擦吃掉了,像普通音效库里随便找来的浪声。组长说他们可以针对手机外放单独做响度处理,但不能为了让第一秒炸响就把整艘船的空间压扁。邱茵听着他们用具体声音争,不再把“一万二”只当成签许可的一张纸。
邱茵站在门边看他们争。此前她一直担心录音组会把新授权谈成一堵墙,此刻才发觉他们不是在等她加钱就交文件。他们真想让那一声在短预告里也像电影中的样子。
“买家说二十秒。”镜河宣传主管仍指着需求单。
“写的是最长二十秒。”邱茵把英文原件翻给他,“不是必须填满。你先做十七秒的文字分镜,给艾拉问能不能用,别把还没许可的音频寄出去。”
宣传主管把手里的旧剪辑表收起来。这回不是邱茵只说“合规”两个字拦他;连具体哪一秒会碰到谁的权利,录音组都在分轨上指出来了。他请四个人把建议写成标注版,承诺正式预告的画面和姓名位置也给他们看。
……
艾拉很快回了信:十七秒可以。她想要的是那段船靠岸的声音,不会因为少三秒就把增加的两万八千元压回去;但买方只会在收到有权用于站内预告的最终文件和许可后,才签附加用途。影片本体九万元的合同照常执行,不跟这十七秒相互捆绑。
共同出品方代表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想起自己上周说过“已有混音费,拿去推广未必另付”。如今买家愿意为片外使用另外开价,而不是因为它附在电影里就顺手拿走。他没在群里打一长段道歉,只问录音组一万二是否包含按新分镜交付十七秒成品,还是只有许可费。
组长答:“包含我们四个人核过的十七秒声音剪辑、两个地区三年站内预告使用、片尾或展示页四人可见姓名。其他画面素材、第三个地区、别的平台广告另谈。旧欠的八千仍是本周五,不从一万二里扣。”
代表拿出计算器。新增买方保底两万八,新声音剪辑及许可一万二,尚有代理服务费、字幕设计和税要算;即使算出余数,那也不是影片本体合同签过之后就自动进账。他让邱茵把音频样本的预览方式写成单独小条,不再把“能商量”写成“权利齐备”。
为让买方判断具体效果,镜河提出由四位录音人员签一份仅限艾拉与选片人、一次加水印的工作预览许可,镜河从宣传测试预算直接支付八百元,不抵未来的一万二。录音组四人分别看过观看名单、到期时刻和禁止下载条件,各自同意;邱茵和两家共同出品方也确认只准这一次工作预览。宣传组才把十七秒放进不带演员画面的文字版分镜里,供买方在会议室连接中观看;完整音频文件仍留在录音组。
艾拉在线听完,问末尾空白是不是文件漏了一截。最年轻的助理解释船已经靠岸,乘客还没有起身,录音师把最后一秒留给那一下停顿。她没有叫他把声音“填满”,只让设计师试一种不压住空白的片名出现方式。买方认可这是可继续谈的样本,没有因此获得对外播放权。
会议断开后,助理还坐在椅子上,像不确定自己刚才是否真的把最后一秒卖给了什么人。组长把工作预览许可指给他看:今天到此为止,买方只看到了带水印的讨论样本,钱也是镜河单独付的八百。助理松了口气,接着说:“要是正式预告把我们的名字塞进需要点三次的菜单,我宁可再改一版给他们看。”另外两个人点头,把展示位置写进下一稿的验收项。
许予安把两个项目编号分开:《夜航单》影片本体合同已签、首款本周五到期;十七秒声音是另一个待授权的附加方案,八百元只是工作预览费,不能写成一万二已收或两万八已签。他把“待看片后确认”改成“买方看过预览,正式许可与价款仍待签”。
邱茵看他把每一格分清,突然笑了:“以前我见你给《旧站台》签差异说明时,以为你是怕得罪人才什么都揽。现在你连给我们写个好看的进度都不肯。”
“好看的进度等钱和许可真到了再写。”许予安说。
到了周四晚上,艾拉给两家共同出品方发来附加用途的正式草案:买方可为十七秒站内预告另付两万八千元,首笔一万四在附加协议签后三工作日支付,余一万四在合规样片验收后十工作日支付。草案仍需录音组四位逐人确认与原出品方签章;买方不要求演员对白或唐弈的歌,也不改变已签的九万元影片本体合同。
邱茵把草案压在录音组的旧债付款表下。明天先到期的不是这笔新钱,是她还欠四个人的最后八千。买方那四万五首款也在明天到期。她在日历上把两个提醒标成不同颜色,关上电脑前,给共同出品方代表发了句:“保证文件请留着,明天别只等买方转账。”
代表回了“财务已准备”。邱茵没有因此安心到删掉提醒。她知道共同出品方先前愿意保证是为自己的电影也能见到买家,如今电影已经签了,他们更容易盯着首款,觉得再替别人垫八千不划算。她把四个人的收款账号和保证触发条款再核一遍,明天若要启用,不会让财务临时找不到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