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十七分,陆泽刚把白鹿溪借他的围巾还回去,手机就响了。
发消息的是温岚。她只发来一段二十七秒的视频,后面跟着一句话:
看最后三秒。
视频是短片《旧站台》的上线预告。一个背着琴盒的女孩跑过站台,广播叫她回头,她却朝反方向上了车。画面干净,沈流苏看过粗剪,说最后那个空镜头留得很好。
最后三秒,屏幕一黑,出现两行白字。
导演:程寄。
联合出品:星芒传媒、镜河影像。
然后,没了。
陆泽把视频又放了一遍。琴声是原创的,摄影也有辨识度,剪辑把女孩迈上车的动作留到了最后半拍。这些人,他在去年看过的项目方案里见过名字。
现在一个都没有。
星芒的名字倒还在,摆在画面最正中的地方。再过两天,观众若只看这一版,大概会以为这二十七分钟里,除了导演和出品公司,没别人动过手。
陆泽点开预告下的评论。有人问站台那组长镜头是谁拍的,有人问琴声能不能单独听。发布账号回复了前一个问题:感谢关注镜河影像。第二个问题没人回答。
只是预告?他回。
平台后台的正片预览也是这版。温岚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二十七分钟,片尾只剩导演和两家出品方。周三上午十点首发。
陆泽看了一眼厨房门口。苏晚晴正端着两只碗出来,听见两个字,停了停。
先吃饭。她说。
有人把片尾剪了。陆泽把手机递给她。
苏晚晴看完,没有问他打算怎么替谁出头,只问:沈流苏那段琴,是她写的吗?
不是。她给过意见,曲子是一个年轻作曲人写的。
那就先问写曲子的人,愿不愿意你们替她说话。
陆泽点头,手机里温岚已经把第二份文件发来了。
那是《旧站台》去年签下的联合出品协议。星芒出了后期费,不持有剧组每个人的署名权,只在发行时有审核母版与撤回宣传授权的权利。协议附件列着完整名单:摄影陈栖、剪辑方蓝、原创音乐叶遥、录音顾小川、美术夏禾、现场制片邵闻。
六个人的名字,白纸黑字。
陆泽放下碗,先给温岚回了一句:把原件、交付记录和平台预览留存,暂时别发声明。
温岚回得很快:已经叫法务固定页面了。还有一个人,在楼下。
……
星芒会议室里,年轻人坐得笔直,面前摆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叫许予安,二十四岁,是《旧站台》的项目统筹。去年拍摄时,他管通告、场地和后期交接,杀青之后,剧组散了大半,他还在替每个人催报销。陆泽和他在粗剪放映会上见过一面,记得他站在门边,不肯坐进主创席。
陆总,许予安站起来,是我把文件交过去的。
他说话没有绕弯,却把字咬得很重。
温岚把笔放在桌上:交的是哪一版?
许予安从包里取出一只硬盘,又拿出两张打印纸。第一页是交付清单,时间上周五下午四点四十二分,文件名后面写着版本号。第二页是主创名单,六个名字都在,页脚有剧组和镜河接收人员的签字。
交的是这版。他说,我昨天夜里看见平台测试页,片尾就不对了。我给接收人打电话,他说播放器用的不是交付母版,是宣发部门做的播出版。
他们有权做播出版吗?陆泽问。
能改封面、能剪预告,正片的署名不能改。许予安翻开协议,准确找到那一条,这句是我盯着他们加进去的。
陆泽看着那条细细的红线。镜河的制式条款里,发行方原本可以调整展示形式。后来有人在旁边手写补了一句:不得删改正片原有主创署名。
字迹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痕。
既然写了,为什么他们还敢删?温岚问。
许予安没立刻答。他把另一张纸从包里抽出来,往桌上一放。
纸只有半页,标题是《交付差异说明》。
上面写着:为适配镜河移动端播放规范,播出版片尾名单将调整至作品详情页;由此引发的主创沟通、延期及补偿问题,由交付联系人负责协调。
下面签着许予安的名字。日期也是上周五。
温岚翻到背面,没有第二个人的签字。
谁给你的?
镜河交付组。他们说,周五下班前不签,周三的首页档期就顺延。程导那边为了这个档期,已经压了三个月。
你问过六位主创吗?
没有。许予安低着头,那天他们都在外地。我想先让片子上,再把详情页的名字补齐。
详情页能点开,和正片片尾出现,是两件事。温岚说。
我知道。
他说完,把手攥紧,指节发白。
你签之前,看过播出版吗?温岚又问。
没有。他们说后台还在合成,我只看见这张说明。许予安把纸往回拉了一点,我以为他们会在正片里留一页名单,详情页只是多一个入口。
纸上写的是调整至作品详情页
他终于没有再解释,我看漏了那个字。
陆泽没有接那句我知道。这张纸很重要:许予安签了字,镜河能拿它当挡箭牌;许予安没资格替六个人放弃署名,镜河也不能拿一个交付联系人的签字改掉合同。
两件事都是真的。
你今天来,是想让星芒做什么?陆泽问。
许予安抬起头:不要撤片。首发那天,程导要在老家给投资人放,陈栖请了她爸妈去看。她爸妈还不知道片子里有她拍的镜头。
那六个人的名字呢?
我去谈。我签的,我负责。镜河如果要钱,要违约金,从我的那份项目款里扣。
温岚合上笔帽:你那份项目款多少?
两万四。
六个人正片署名、延期损失和一整部片的后续授权,两万四就能买断?
许予安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江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主创名单。她昨晚回庄园时听陆泽提过这部片,今早是温岚叫她来看片的。
陈栖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她不要你赔钱。她只问,她爸妈点开正片时,能不能看见她的名字。
许予安原本绷直的肩,突然塌了一点。
江映没有安慰他,把纸平平地放在桌上:还有叶遥。她说曲子是自己写的,听见的时候就知道是她的;可别人不知道。
陆泽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好,一份是有六个人名字的交付单,一份是把名字挪走的差异说明。
先做三件事。他说,温岚联系镜河,书面要求保全播出版和修改日志,给他们半天解释;法务逐个联系主创,核对他们自己的意愿;我去看那份原始母版。
温岚提醒他:今天下午原定发第二支预告。星芒的账号已经排好了,合同里还有宣发保量。暂停以后,镜河会拿这个说我们先违约。
把暂停原因一起写进去。陆泽说,六个人的名字没核清之前,不从我们这里再放一支。违约怎么算,让法务按条款算,别藏。
周三之前呢?许予安问。
周三之前,先弄清是谁下的剪刀。
许予安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张说明是我签的。
所以你该负的责任,你得负。陆泽说,别人的责任,你替不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予安像是没听懂,眼睛还停在那张签字纸上。陆泽见过那种眼神:怕一件事砸在所有人身上,就抢先把自己放到最下面,以为这样别人就能站稳。
他刚想把纸收起来,视野边缘忽然亮了一下。
那块被他在花园里关掉的面板,自己开了。
没有积分,也没有新的能力。
只有两行字。
【新宿主候选:许予安。】
【移交请求:待答复。】
陆泽的手停在半空。
许予安还在等他的回答。江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着由交付联系人负责的纸。
怎么了?她问。
陆泽把纸推回许予安面前。
没什么。他说,先从你的名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