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庄园,是开春的时候搬进去的。
院子是温岚挑的。她说,要住七个人,还得住得下那七张嘴——厨房必须大,账房必须有,客厅必须够吵。
搬进去第一个礼拜,规矩就立起来了。
厨房归苏晚晴。她煲汤的手艺,是这七个人里唯一没有人有意见的。沈流苏试过两次,第二次差点把烟感弄响,从此被禁止碰灶,只许在厨房门口坐着,边吃边点评。
客厅归唐柒柒。她把最大的那面墙,改造成了直播角,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播。林小鹿是她雷打不动的嘉宾——两个人一个负责说,一个负责在边上憋笑。
账房归温岚。书房里两张桌子,一张摆报表,一张摆计算器。江映每天晚饭后会去坐半个小时,两个人对着账本,一坐就是半晚上。
你们两个,唐柒柒有次趴在门口看,像两个守财的。
守的不是财。温岚头也不抬,是这个家。
白鹿溪没有固定地盘。她满院子串。早上在花园里跑步,中午去厨房蹭汤,晚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各个房间的窗台底下挑地方办公。她说这叫流动办公。实际上,她就是想看谁。
七个人住在一起,鸡毛蒜皮,一天能有一百件。
遥控器归谁,能吵三天。洗衣机里谁的衣服先晾,能排一张表。半夜谁的电话响了,惊动半个院子。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值日表,温岚做的,精确到小时。执行了不到一个礼拜,就被七只手改得面目全非——唐柒柒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只锦鲤,林小鹿在自己名字后面画了一只小鹿,白鹿溪干脆把自己那一栏划掉,写了一行字:我负责监督。
监督的结果是,值日表第二天就作废了。
最后还是江映出面。她把值日表撕了,重新立了一条规矩:谁起得早,谁说了算。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七点,七个人没有一个迟到的。
……
可是没有一个人,提过搬出去。
有天晚上,唐柒柒直播到一半,忽然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你们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家是一个字。
现在我发现,家是七张桌子,八个人,一口锅。
弹幕刷过去一片【懂了】【这就去搬家】。
直播结束,她关掉灯,在黑暗里躺着,听见隔壁房间,林小鹿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泽哥……汤好了……
唐柒柒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
搬进去第二个月,出了一件事,把这条街的老街坊都惊动了。
有记者拍到,星芒庄园里,住着七位女明星和陆泽一个人。
报道出来的当天,网上炸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响。《影后歌后超模同院而居,陆泽的庄园里到底住了谁》。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磕到昏天黑地,有人翻出蓝星的婚姻条例逐条比对,还有人已经替他们写好了后面三十集的狗血剧本。
第二天上午十点,星芒传媒发了一份声明。
声明只有四段,没有一句废话,是温岚亲自写的。
第一段:星芒庄园产权归属星芒传媒,为公司资产,现作为高管与签约艺人宿舍使用。
第二段:院内居住的七位女士,分别为公司股东、董事、高管及签约艺人,均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独立成年人;各自名下有独立合同、独立收入、独立纳税记录,相关文件可依法向主管部门调阅。
第三段:陆泽先生当前婚姻状况为未婚,七位女士婚姻状况为未婚或已依法解除。八人之间不存在任何违反现行法律的婚姻关系或财产关系。
第四段:公司尊重公众的知情权,也请公众尊重八位公民的隐私权。私人生活,不属于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事项。
声明发出后一个小时,那篇报道的编辑被换了岗。
因为法务部往那边发了三份东西:庄园的产权证、八个人的合同备案编号,以及一份关于个人信息保护的条例摘录。摘录上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任何组织、个人不得非法收集、使用、加工、传输他人个人信息。
下午,网上开始流行一句新的话:
八个单身成年人住在一起,犯了哪条法?你倒是把法条念出来啊。
那篇报道,当天晚上就撤了。撤得干干净净,连标题都没留下。
……
一个星期以后,韩老来了庄园一趟。
没有发布会,没有记者,没有镜头。老爷子坐着那辆旧车,从后门进来,进门先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的衣服——七件,颜色都不一样,在风里排成一排。
他看了很久。
晚饭摆在院子里。苏晚晴煲了汤,唐柒柒搬了八把椅子,林小鹿把最好的那个位子让了出来。
韩老坐下,一碗汤喝完,把碗放下,只说了一句话。
那本账,老爷子说,我认。
陆泽刚要开口,韩老抬手止住他。
不用谢我,也不用往我身上靠。他说,外面那些人爱怎么说,随他们去。你们没做犯法的事,就不需要任何人替你们说话。
我认那本账,韩老看了一圈桌上那七张脸,最后落回陆泽身上,是因为四十年前,有个人替我记了一本账。记到她死,没有一个人替她记。
你们七个,替他记。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轻轻一点,这个,我认。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江映低下头,把陆泽面前那碗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汤。她说,凉了。
韩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纹挤在一处。
后来这条街上的老人才明白,那本账不是靠谁作保才算数的。
它是八个人,一笔一笔,自己记下来的。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开春之后的一个周六,庄园门口,围了一圈记者。
那天是星芒传媒年度财报发布的日子,陆泽出门,刚走到门口,就被堵住了。
长枪短炮,围了半圈。
陆先生!星芒今年净利润再创新高,请问您觉得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陆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
庄园的门廊底下,七个人,站成一排。
江映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目光凉凉的,盯着他,像盯着一个要出门不报备的账。
苏晚晴端着一碗汤,站在第二排,冲他轻轻晃了晃勺子,意思是:早点回来。
林小鹿抱着小本子,冲他挥了挥手。唐柒柒举着手机,已经在直播了,镜头对准他。沈流苏戴着耳机,斜倚在柱子上,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快点。温岚推了推眼镜,抬腕,点了点表。
白鹿溪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冲他挑了挑眉。
那眼神分明在说:敢乱说话,试试。
陆泽看着这一排人,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他收回目光,看向镜头,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那层不存在的汗。
……是求生欲。他说。
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哄堂大笑。
门廊底下,唐柒柒对着直播镜头,笑得直拍大腿:家人们!听见没有!求生欲!这就是我们老板!
江映没笑。她只是抱着胳膊,朝门口的陆泽,扬了扬下巴。
意思是:进来。
陆泽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那扇门走回去。
门廊底下,七个人,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走进去的时候,白鹿溪从最后面走上前来,顺手,把他大衣的领子,立了起来。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在他颈侧绕了一圈。
外面风大。她说,大病初愈的人,不抗冻。
陆泽说。
晚上想喝什么汤?苏晚晴在身后问。
随便。陆泽说。
随便,就是喝我煲的那锅。苏晚晴说。
进了屋,江映在玄关等他。
她伸手,把他鬓角一根新冒头的白发,轻轻拨了拨,没有拔。
大病一场,白头发倒没再长。她说,今天,不添账了。
陆泽说。
不过——江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记了一笔,今天进门,围巾是白鹿溪围的,汤是苏晚晴煲的,你只说了三个和一个。
记下了。她合上本子,晚上慢慢算。
陆泽看着她那个小本子,忽然笑了。
这丫头,把他那套记账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门,在身后合上了。
……
夜深了。
庄园安静下来。唐柒柒的直播早结束了,客厅的灯,一盏一盏熄掉。苏晚晴的汤锅,洗好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温岚的书房,报表锁进了抽屉。
陆泽一个人,坐在花园的长椅上。
夜风很轻。
视野边缘,面板,亮了。
不是他唤起的。
面板上,没有结算,没有警告。只有一行,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字——
【新宿主候选已锁定。】
【愿的回路,已闭合。秤,需寻下一个愿。】
【是否移交?】
陆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四十年前,那台秤,散在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手里。想起它走了四十年,走了两粒秤砣,走了无数个的先后,最后,落在他手上。
想起它烧掉的那些东西。想起韩园小楼里那面墙,想起没有指针的怀表,想起那七双在病房边上熬红的眼睛。
如今,它又要走了。
去找下一个,愿意拿自己的东西,替别人垫的人。
找下一个沈云屏。下一个陆泽。
陆泽抬起手。
指尖,悬在面板上方,停了几秒。
去吧。他轻声说,下一个愿你的人,会比我运气好。
因为这一次——有人,替我把路,走完了。
他没有点,也没有点不移交。
他点了面板的右上角。
把那行字,关掉了。
留给下一个人,自己去选。
面板,暗了下去。
他靠在长椅上,抬头,看天。
夜风穿过花园,吹动廊下那盏灯。灯影里,二楼有一扇窗,还亮着——是江映的账房。还有一扇窗,也亮着——是白鹿溪的流动办公位。
再远一点,是三楼,唐柒柒和林小鹿的房间,两个脑袋挤在一个窗户口,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陆泽看着那些亮着的窗,忽然想起,重生回来的那一天。
出租屋,手机日历,银行卡余额三千四。
那天的他,什么都没有。
今天的他,什么都不缺。
夜风又吹过来,很轻,很轻。
这一世的账,陆泽轻声说,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