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毒辣的日头炙烤着纺织厂后区,煤渣路面滚烫发烫,空气里混杂染料刺鼻气味与煤尘。王冰凝躲在仓库对面废弃机器零件堆后方,一身深灰粗布衣裳,旧头巾裹紧全部发丝,只露出一双警惕沉静的眼睛。
她的包袱里备好粗麻绳、干粮与水壶,静静等候仓库开门。前世见过无数次瑕疵布料抢购,她心里清楚,这批八元一匹的的确良是难得的实惠,职工家属都会争抢,稍有疏忽就会空手而归。
时间缓缓流逝,后仓库周边渐渐聚拢人群。提着网兜的女工、推着板车的老汉、扛着扁担的青年陆续抵达,二十多人三三两两扎堆闲谈,劣质烟草味、廉价雪花膏的甜香混着汗味,在燥热空气里弥漫。
“这批染花布存量不少,做被面、衬里刚刚好。”
“还是老价钱八块一匹,必须凭厂牌或者熟人引荐才能买。”
“我一早托仓库的张师傅打过招呼,今天稳拿两匹。”
耳边的交谈让王冰凝心头微紧,到场人数远超她预估。她悄悄摸了摸贴身收好的二十块现金和粮票,这是她全部积蓄,是翻身的第一笔本钱,绝不能失手。
一点五十五分,仓库铁门传来金属锁扣碰撞的脆响。闲散人群瞬间沸腾,一窝蜂朝着铁门挤去,嘈杂的叫嚷声盖过远处车间的机器轰鸣。王冰凝没有硬冲前排,借着身形瘦小的优势,灵活穿梭在人群缝隙,任凭旁人推搡踩踏,始终稳稳往前挪动。
厚重铁门完全拉开,戴眼镜的账房张师傅手持登记本站在门口,高声维持秩序,却根本压不住躁动的人群。仓库内部光线昏暗,一卷卷牛皮纸包裹的布匹整齐堆放,棉布温润的气息混着染料味扑面而来。
无数人争相报出相熟职工的名字,挥舞着钞票与厂牌。王冰凝挤到张师傅身前,稳住气息开口:“张师傅,细纱车间陈桂香姐托我过来,说好预留两匹布。”
张师傅抬眼打量她,翻查手中登记册确认记录,转头朝仓库内招呼伙计搬货。两捆厚实的确良布匹被抬出来,布料质地扎实,只是花色深浅不均,完全不影响日常使用。
王冰凝松了口气,连忙掏出十六元现金与四斤粮票递过去,弯腰准备拿出麻绳捆扎布匹。变故却骤然发生,仓库内所有瑕疵布已经全部售罄,没能抢到布的居民围堵着张师傅争执推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她身上。
王冰凝重心一歪,额头重重磕在布捆上,刺痛瞬间蔓延开来,捆布的麻绳也在混乱中被人群踩走。她顾不上额头肿痛,一趟又一趟,独自将两捆四五十斤重的布匹分批挪到机器堆后的隐蔽角落。烈日灼烧后背,汗水浸透衣衫,手臂被重物压得不停发抖,短短几番搬运,便累得浑身脱力。
她靠着生锈的机器短暂喘息,环顾四周,厂区人群早已散去,整条煤渣路空荡荡的,只剩远处车间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正是收纳布匹的绝佳时机。
王冰凝抬手抚上胸口温润的玉坠,凝神准备催动随身空间。两捆布匹是她从未收纳过的大件,成败在此一刻。可就在精神力即将触碰到空间的瞬间,一道孤寂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三十米开外的老槐树下,少年陆羽独自静立。他身形高挑,脊背却微微佝偻,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色运动服,袖口裤脚全部磨出毛边。左腿不敢完全受力,重心偏向另一侧,清晰可见膝盖旧伤留下的桎梏。一双本该充满朝气的眼眸空洞无神,遥遥望向紧闭的仓库铁门。
没过多久,两名买菜途经此处的老太停下脚步,惋惜的低语顺着微风飘到王冰凝耳中。
“这就是老陆家的陆羽吧?曾经是省里重点培养的短跑天才。”
“训练摔碎膝盖,彻底断送赛场前程,如今走路都费劲,旁人都背地里叫他废人。”
“老陆极好面子,父子俩日日争吵,好好的少年,生生熬得这般消沉。”
细碎的议论一字不落传入陆羽耳中。他空洞的眼底骤然翻涌痛苦、不甘与自嘲,像是困在牢笼里无处挣脱的野兽,可所有情绪转瞬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麻木,唇角扯出一抹比落泪还要苦涩的笑意。
目睹这一幕,王冰凝心头猛地一揪,她太清楚被全世界否定、贴上无用标签的窒息感。
而下一秒,一幅颠覆她认知的景象出现了。
陆羽眼前半空,凭空浮现一层淡蓝色半透明光幕,细碎的文字与数字在光幕上不停滚动闪烁,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目光平静落在光幕之上,抬起僵硬的右手,指尖隔空轻点浮动的光屏。
每一次抬手触碰,光幕上的数据便随之跳转更新。短短片刻操作完成,淡蓝光幕轻轻闪烁,如同薄雾一般消散在空气里,不留丝毫痕迹。
躲在机器后的王冰凝死死捂住嘴,才压下惊呼声,手心遍布冰冷冷汗。这个年代连彩色电视都十分稀少,这种悬浮数据光幕根本不可能存在。
她重生归来,依靠胸前玉坠拥有储物空间,本以为自己是世间唯一的异类,却没想到这座小县城里,还有另一个身负奇异机缘的人。
光幕消散后,陆羽收敛所有情绪,恢复那副颓唐落寞的模样,一瘸一拐转身离开。左腿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隐忍的痛感,单薄的身影被阳光拉得悠长,慢慢消失在煤渣路的拐角。
林间微风拂动槐树叶,簌簌声响回荡在空旷后厂区。滚烫的日光、厚重的布匹、老旧机器、远处不绝的机械声,周遭一切看似未曾改变。
但王冰凝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低头摩挲胸口温热的玉坠,心中生出无数思量与大胆的念头。重生储物空间、神秘数据系统,这个八十年代看似普通的小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她与这个被世人称作“废人”的少年陆羽,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已然在此刻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