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王家小院升起淡淡的炊烟。
王冰凝早早起身,换上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将乌黑长发梳成一根紧实麻花辫。缺角的旧铜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庞,唯独一双眼眸清亮灼热,藏着不肯向苦难低头的韧劲。
堂屋门槛上,父亲王大山默默抽着旱烟,缭绕烟雾遮不住眼底浓重的疲惫与担忧。母亲端来一碗浓稠玉米糊,碗底卧着一枚煮鸡蛋,这是家中平日攒下换盐的稀罕吃食。王冰凝鼻尖发酸,安静吃完早饭,将这份家人独有的疼爱牢牢记在心底。
临行前,母亲递来一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窝窝头、咸菜与红薯,又偷偷塞给她两张温热白面饼,反复叮嘱务必贴身收好。“五天之内,日落前一定要回来,钱财藏好,在外万事别逞强。”温柔的叮嘱裹着浓浓的牵挂。
王大山掐灭烟锅,取出半盒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交到她手中,嗓音干涩:“县城工农旅社找刘瘸子,他欠我人情,拿烟给他,能安排便宜的大通铺。”
承载着双亲沉甸甸的期盼,王冰凝背上包袱,转身走出院门,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父母泛红的眼眶。
清晨山间薄雾未散,路边草叶挂满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村口老槐树下停着公社唯一一辆跑县城的解放卡车,一毛钱车费,是乡下人进城唯一的交通工具。车斗里坐满赶集卖山货的村民,众人目光隐晦地落在她身上,昨日当众退婚的事早已传遍全村。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漫天尘土飞扬。乡间低矮土屋、连绵丘陵渐渐远去,土路换成平整砂石路,成片红砖平房错落排布,属于县城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多小时后,红旗县城映入眼帘。
八十年代的小城朴素又鲜活,墙面印着褪色的改革开放标语,街道上自行车叮铃作响,国营百货商店的橱窗摆满搪瓷盆、印花布料与暖水瓶。街边早点摊油锅滋滋作响,油条豆浆的香气四处飘散,几个年轻人穿着时髦喇叭裤,拎着录音机走过,甜美的歌声回荡街巷。新旧交融的烟火气,让王冰凝一时有些恍惚。
她稳住心神,沿路打听,找到街角老旧的工农旅社。两层砖楼墙皮大面积剥落,紧邻公厕,环境简陋。柜台后跛脚的刘瘸子正低头拨算盘,眼神锐利地打量来客。
王冰凝拿出那半盒大前门,报出父亲王大山的名字。刘瘸子神色缓和,收了烟,收三毛一晚的住宿费,递给她二楼靠窗铺位的钥匙,交代好锁门、打水的规矩。
二楼大通铺狭小拥挤,七八床破旧被褥并排摆放,屋内弥漫着霉味与汗味。王冰凝简单整理铺盖,推开窗户,远处成片厂房与高耸烟囱清晰可见,那便是她此行的目标——红旗县第一纺织厂。
安顿完毕,她立刻出门。顺着路人指引走到纺织厂正门,厂区人来人往,工人、送饭家属络绎不绝,空气里混杂着棉絮、机油与食堂饭菜的味道。
她没有贸然上前打探布匹消息,目光锁定斜对面的便民小卖部。小店来往人多,是打听内部消息最好的去处。
王冰凝花两分钱买了一盒火柴,佯装挑选日用品,静静聆听柜台前几位纺织厂女工闲谈。几句闲聊,让她捕捉到关键商机:厂里一批染色失误的的确良布匹积压仓库,明日下午两点在后仓库内部处理,仅限职工及家属凭证件购买,一匹仅售八元,每人限购两匹。市面完好的确良单价二十余元,中间巨大的差价,正是她翻身的第一笔本钱。
几人话音一转,聊起了本地一个年轻人。
“陆家那孩子陆羽实在可惜,曾经是省里重点培养的田径天才,眼看要进国家队,训练摔伤膝盖,彻底断送前程。”
“现在走路都吃力,他爹是厂里老技工,极好面子,父子俩日日争吵,好好一个年轻人,如今人人都叫他废人。”
“废人”二字轻飘飘出口,却狠狠戳中王冰凝。前世她被婆家贬低、被全村指指点点的画面涌上心头,她太清楚被旁人全盘否定、贴上无用标签的绝望。陆羽这个名字莫名让她心生熟悉,可眼下商机在前,她只能暂时压下心底的触动。
王冰凝定下心神,装作乡下姑娘焦急为难的模样上前搭话,谎称想购置布匹给兄长做婚被,却没有职工身份。她眼底恰到好处露出失落,悄悄递上三支大前门香烟,低声恳求女工陈姐搭把手。
彼时香烟是稀缺好物,再看她一脸恳切可怜,陈姐心软松口,答应帮她通融:“明天下午两点去后仓库,报我的名字,给你留两匹布,切记此事不可对外声张。”
拿到关键门路,王冰凝再三道谢,快步离开小卖部,躲进僻静小巷平复心绪。她贴身带着二十元积蓄,十六元用来购置两匹布匹,剩下的钱刚好支撑食宿与返程车费。只要顺利拿到布匹,转手卖到周边村镇,便能稳稳赚上一笔,缓解家中窘迫。
为确保万无一失,她绕到纺织厂后厂区踩点。这里远比正门冷清,高墙围着铁丝网,煤渣路面散落废弃零件,低矮的红砖仓库铁门紧闭,周边人烟稀少,方便她借助玉坠空间悄悄转运布匹,避开旁人视线。
摸清全部地形路线,夕阳缓缓下沉,县城街巷陆续亮起昏黄灯火。车铃声、小贩叫卖声、工厂下班汽笛交织在一起,勾勒出小城鲜活热闹的暮色。
王冰凝抬手抚过心口温润的玉坠,心中打定主意。明天的布匹抢购,是她挣脱贫困、改写命运的第一场硬仗。
而那个因伤病跌落云端、被世人称作“废人”的少年陆羽,已然悄然闯入她的人生轨迹,两人的缘分,才刚刚拉开序幕。